陈砚舟走出礼部大堂时，天光已经铺满了整个皇城。檐角的露水早蒸干了，风里带着点初夏的燥意。他没回头，身后那群人的声音还在嗡嗡响，像一群扑火的飞蛾，吵得人心烦。袖子里那份初审稿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，边角微微卷起，他没拿出来再看一眼，只往怀里塞了塞，脚步没停。
刚拐过东廊，一名内侍就迎了上来，紫袍玉带，是宫里的传召太监。那人低头行礼，嗓音平直：“陈主事，陛下召您即刻入见，紫宸殿候着。”
陈砚舟顿住。
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，没问缘由，也没推说公务未毕。这种召见从不给理由，也从不等人准备。他只点了点头，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内侍退到一旁引路，两人一前一后往宫门去。路上静得很，连扫地的杂役都避到了墙根。陈砚舟走在青石道上，脚步照常，但肩背绷得比平时紧。他知道这节骨眼上的召见意味着什么——要么是压阵，要么是清算。而皇帝从不在人刚起风波时就动手，他喜欢等，等你把话说尽，把势摆足，再轻轻一抬手，把你拎到跟前看看。
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马车在宫门外等着，四角垂着素色帷帘，是专供五品以上官员出入内廷用的制式车驾。他撩帘上车，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解了外袍的扣子，把那份初审稿从夹层里抽出来，快速翻了一遍，确认页码无误、字迹清晰，又原样收好。然后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把脑子里那些争执的场面全压下去。郑维安拍桌子骂“其心可诛”的样子，孙敬修冷笑说“祖宗之法不可变”的腔调，全都不能带进去。紫宸殿不是讲理的地方，是看人脸色的地方。
车轮碾过宫道，声音闷实。他睁开眼，望向车窗缝隙外掠过的红墙金瓦，心想：这一趟，怕是躲不过去了。
?
紫宸殿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推开。
殿内光线不亮，纱帘半垂，香炉里飘着淡淡的沉水味，不刺鼻，也不散漫，像是特意调过的。皇帝坐在御案后，身上穿的不是朝服，而是件浅青色的常服，领口松着，手里捏着一卷书，看不清封皮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了抬头，目光落过来，没什么情绪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刚好够听清。
“臣陈砚舟，奉召觐见。”陈砚舟跪下行礼，动作标准，不快也不慢。
“免了，坐吧。”皇帝指了指下首的锦墩。
他谢恩落座，腰背挺直，双手放在膝上，眼睛垂着，不乱看。
殿内安静了一阵。皇帝没立刻开口，继续翻了两页书，才放下，端起茶盏吹了口气，喝了半口，又放下。这个过程很慢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陈砚舟不动，也不催。
终于，皇帝开口了：“听说，你最近挺忙？”
“回陛下，修订《景熙会典》事务繁杂，各司递上来的条陈不少，需逐一核对，不敢懈怠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点点头，“也听说，有人不太服气？”
陈砚舟眉梢微动，没抬眼：“朝中诸臣各有见解，争论几句，也是常事。礼制关乎国体，谨慎些总是好的。”
“谨慎？”皇帝轻笑了一声，“你这份‘不限服饰材质’的提议，可不算谨慎。”
陈砚舟这才抬眼，神色平静：“臣以为，谨慎不在于守旧，而在于察实。若一项规制已与民生脱节，一味固守，反失其本意。”
“哦？”皇帝身子往前倾了半寸，“那你来说说，它的‘本意’是什么？”
“冠服之制，始于周礼，为的是别尊卑、明秩序。”陈砚舟语速平稳，“但科举取士，重在才德，非在衣履。若因一身粗布便拒人于门外，岂非舍本逐末？先帝景熙七年允流民子弟着麻衣应试，正是因灾荒年间，人命重于形仪。臣所议者，不过延续此意。”
皇帝听完，没接话，只是盯着他看了几息。那眼神不凶，也不冷，就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。
“你倒会引先帝为例。”他慢慢道，“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当年能改，现在就不行？”
陈砚舟心里一紧。
这话听着像问，其实是试。
他答：“景熙七年有大旱，三州饥荒，百姓易子而食。那时不开方便之门，便是断绝生机。如今虽无天灾，但寒门学子跋涉千里赴考，衣履破损者众。若仅以材质拒之，恐伤向学之心。形势不同，应对亦当有别。”
“所以你是说，现在也需要‘方便之门’？”
“臣不敢言‘需要’。”陈砚舟低头，“臣只以为，制度当随世情而移。若三百余人因衣冠被拒，其中或有一二可用之才，朝廷失之，可惜。”
“三百余人？”皇帝挑眉，“你查过了？”
“地方送来的记录，臣整理过。”他没说是王元和抄的名册，也没提林文远的事，“数字未必精确，但趋势如此。”
皇帝又沉默了片刻，忽然换了话题：“你觉得，眼下朝中，议论最多的是什么？”
陈砚舟一怔。
这不是问政，是问局。
他略一思索，答：“回陛下，近来议论较多者，一是礼制修订，二是北境粮价浮动，三是工部河防拨款延迟。其中以礼制争议最大，因涉及传统与变革，故朝野皆有发声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皇帝看着他，“你站在哪一边？”
“臣在职守之中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，“臣奉旨主持修订，自当尽职推进。至于立场……臣只求无愧于心，不负所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