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愧于心?”皇帝轻笑,“可有些人说,你这是借机立威,收买寒门人心,图谋不轨。”
陈砚舟脸上没变,心里却是一沉。
这话不是空穴来风。崔玿的人已经开始往上递话本了。
他稳住声线:“若有此议,臣愿当面自辩。臣所行之事,皆依程序,初稿未呈内阁,更未定案。一切讨论,皆属正常议政范畴。若因坚持职守便被指为‘图谋’,那今后谁还敢做事?”
皇帝没说话,只是拿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这一次,他放得特别轻,瓷底碰在檀木案上,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。
“朕听说你很坚持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臣不敢称‘坚持’。”陈砚舟垂目,“臣只是觉得,有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若人人都等别人先动,那规矩就永远破不了。”
“破规矩?”皇帝眯了下眼,“你不怕被人说成乱臣?”
“若破的是不合时宜的规矩,臣宁愿担这名声。”他抬起头,直视皇帝,“先贤有言,‘礼,时为大’。三代不同礼,五帝不相沿乐。变,才是常态。不变,反倒是违背祖宗之道。”
殿内一下子静了。
香炉里的烟丝缓缓扭动,像一条细蛇。皇帝盯着他,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——不再是试探,而是认真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点头:“你说得倒是轻巧。”
陈砚舟没接话。
“罢了。”皇帝靠回椅背,语气松了些,“你回去吧。那份修订案,继续做。该议的议,该报的报,按规矩来。”
“是。”陈砚舟起身,行礼,“臣遵旨。”
“等等。”皇帝又叫住他,“别太硬。树大招风,人也一样。”
陈砚舟顿了顿:“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”
他退后两步,转身走出大殿。背后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,严丝合缝,没留一丝缝。
?
马车重新启动时,陈砚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靠在车厢壁上,闭了闭眼,额头沁出一层薄汗。刚才那一番对答,看似平顺,实则步步惊心。皇帝没表态支持,也没打压,只是问,只是听,最后轻飘飘一句“继续做”,像是一句许可,又像是一道诱饵。
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这是开始。
皇帝问他“朝中议论如何”,不是关心舆情,是在看他的态度——是激愤反击,还是冷静应对;是拉帮结派,还是独善其身。他答“诸臣出于公心”,把对立包装成议政,既不得罪人,也不示弱。他讲“人心向背”,不谈制度利弊,专攻执政根本,让皇帝无法轻易定性为“私心”。最后那句“无愧职守”,更是把个人野心撇得干干净净。
可越是这样,他越清楚:皇帝听得懂这些话,也看得穿这些话。
那一句“树大招风”,不是提醒,是警告。
还有皇帝说“朕听说你很坚持”时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龙椅扶手——那是先帝思虑重大事务时的习惯动作。他父亲曾在御前当值十年,亲口说过:“万岁爷每敲三下,必有决断;敲两下,尚在权衡。”而此刻,皇帝指尖轻敲龙椅扶手,恰好是两下。
说明皇帝还没定论。
他在观望。
观谁?
观自己怎么走下一步。
马车驶过皇城南街,天色渐暗,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闷得厉害,像是要下雨。陈砚舟掀开帘子一角,望向天空。乌云滚滚,没有闪电,也没有风,整座京城像被罩在一口锅里。
他放下帘子,低声自语:“风起于青萍之末……这一召,不是为平息纷争,是想看我怎么走下一步。”
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,节奏与皇帝方才敲扶手的一模一样。
然后他闭上眼,脑中开始过人头:礼部哪些人可用,哪些人必反;王元和能不能再挖出点旧档;宫里哪个内侍曾与裴家有旧;赵景行那边监察御史的弹章能不能换个角度发……
他不能再孤军奋战了。
这一回,得布个局。
马车继续前行,轮声碾过石板,稳而不断。车帘垂着,遮住了里面人的脸。只有那只放在文书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,攥得极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