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关的雪,下了三天三夜。
拓跋野的骂声穿透风雪,像淬了毒的冰锥,扎在每个北凉人心上。那幅钉在木杆上的画像,被冻成了冰壳,萧惊雁的眉眼在冰层下若隐若现,仿佛在无声地看着城楼上的僵局。
“世子!再忍下去,弟兄们的血都要冻成冰了!”赵猛的声音带着哭腔,他右臂缠着绷带,是昨日试图偷袭敌军时被流箭所伤,“就算死,也不能让王爷受这份罪啊!”
萧彻站在城楼角落,玄甲上落满了雪,像一尊沉默的冰雕。他看着那个年轻士兵倒下的地方——雪地上的血迹早已凝固成黑紫色,旁边还插着半截断箭。这三天,已经有三个士兵忍不住冲出去,都没回来。
“世子,”老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他手里握着那柄用了三十年的旧刀,刀鞘上的漆皮剥落,露出暗沉的木色,“当年王爷教您练刀时说过,忍无可忍,无需再忍。”
萧彻回头,看见老黄佝偻的背挺得笔直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。这把刀,老黄很少出鞘,据说当年跟着萧惊雁征战时,它曾一天斩过十七个首级,刀身的纹路里,还嵌着洗不净的血痕。
“老黄,”萧彻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……”
“世子守着雁门关,”老黄打断他,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刀柄,“老奴去去就回。”
他不等萧彻回答,转身就往城下走。雪落在他的白发上,瞬间融成水珠,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。
“老黄!”萧彻想拦,却被赵猛拉住。
“让他去!”赵猛红着眼眶,“再没人站出来,北凉的魂就散了!”
城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条缝,老黄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。他没骑马,就那么拄着刀,一步一步走向那根木杆,像个赴约的老人。
黑石部的士兵发现了他,一阵哄笑。拓跋野坐在帐前饮酒,瞥了一眼:“哪来的老东西?活得不耐烦了?”
老黄没说话,只是走到木杆前,抬头望着冰层覆盖的画像。风掀起他的衣襟,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护心镜——那是萧惊雁当年赏他的。
“王爷,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跟画像里的人说话,“老奴笨,护不住世子周全,至少护得住您的脸面。”
话音落,他猛地拔刀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,只有一道快得看不清的银光。
“噗嗤!”
钉着画像的木杆应声而断,冰层碎裂开来。老黄伸手接住坠落的画像,小心地拂去上面的雪。
“什么人?!”黑石部的千夫长怒吼着冲过来,马刀带着风声劈向老黄的头顶。
老黄侧身避开,手腕翻转,旧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弧线,正好划过千夫长的马腿。战马痛嘶倒地,将千夫长甩在雪地里。老黄的刀没停,顺势撩起,血光溅在雪上,像绽开了一朵红梅。
“还有谁?”他拄刀而立,雪花落在他的眉骨上,没融化。
又两个千夫长冲上来,一个挥刀砍向他的腰,一个挺枪刺向他的胸口。老黄的刀忽然变得轻飘飘的,像一片雪花在两人之间游走——快得只能看见残影。
“噗!”“噗!”
两声响,那两人捂着脖子,眼睛瞪得滚圆,倒在雪地里。
三具尸体横在雪地上,老黄的旧刀上,一滴血缓缓滑落,滴在萧惊雁的画像旁,晕开一小朵红。
拓跋野手里的酒碗“哐当”落地,他盯着老黄,又看了看那把不起眼的旧刀,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骤变:“九指破甲刀……你是当年那个黄九指?!”
老黄没理他,小心地将画像折好揣进怀里,转身往回走。风雪掀起他的背影,旧刀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深深的雪痕。
黑石部的士兵没人敢动,他们看着这个白发老人,像看着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。
城门再次打开,萧彻冲出去扶住老黄。他才发现,老黄的左肩插着一支箭,血浸透了棉袄,顺着手指滴在雪地上。
“老黄!”
“世子,”老黄笑了笑,露出没牙的牙床,“把画像……收好。”他晃了晃,靠在萧彻怀里,手里还紧紧攥着刀柄。
城楼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赵猛扶着垛口,泪水混合着雪水滚落:“是黄九指!真的是他!当年跟着王爷横扫北境的黄九指啊!”
拓跋野望着老黄的背影,又看了看紧闭的城门,突然下令:“撤军三里!”
风雪依旧,萧彻抱着老黄往城里走,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沉。他低头,看见老黄胸口的护心镜上,刻着的“忠”字被血染红,像要渗进金属里。
怀里的画像温热,仿佛还带着老黄的体温。萧彻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
这一次,该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