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京城的雪比北凉的软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踩上去发不出北凉雪原那种脆响，反倒像裹了层棉絮，闷乎乎的。
萧彻一行人进城时，城门校尉见他们玄甲染血，本想盘查，却被赵猛腰间那面“破虏营”令牌唬住，喏喏地放行。城里比北境热闹，沿街的酒肆茶馆挂着红灯笼，雪光映着灯影，倒有几分江南的暖意。
“世子，前面就是‘销金窟’，国舅爷李嵩的场子。”苏轻眉勒住马，指着街角那座挂着“烟花坊”匾额的楼阁，算筹在指尖转得飞快，“测符器到这儿就烫得握不住了，里面至少有十处符咒埋伏，还混着天衍宗的星象气。”
老黄裹紧了棉袄，左肩的伤用烈酒冲过，脸色稍缓，却依旧虚弱：“李嵩是李玄机的亲外甥，这宴不好赴。”他断指敲了敲马鞍，“我刚才探了探，里面至少有三十个好手，藏在梁上、屏风后，还有三个……气息像练过‘玄冰掌’。”
萧彻抬头看了眼那楼阁，雕梁画栋，门口站着的侍女穿得单薄，见了他们，眼神里却没多少迎客的热络，反倒藏着警惕。“怕什么？”他笑了笑，翻身下马，将铁刀往腰间一拢，“国舅爷请喝酒，哪有不去的道理？”
赵猛不放心，想留两百人在外面接应，却被萧彻按住：“都进去。咱们是来赴宴的，不是来打仗的，带太多人，倒显得我北凉没规矩。”他话锋一转，声音压低，“刀出鞘前，先看我眼色。”
进了烟花坊，暖意扑面而来，混着脂粉香和酒气。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，却没什么客人，只有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个锦衣胖子，正搂着个舞姬喝酒，见了萧彻，立刻堆起笑：“哎呀，萧世子可算来了！本舅爷等得花儿都谢了！”
正是国舅爷李嵩。
萧彻拱手，笑容慵懒：“让国舅爷久等，是在下的不是。路上雪大，耽误了些时辰。”他目光扫过四周，看似随意，实则将每个屏风后的影子、梁上的动静都记在心里。
“不碍事不碍事！”李嵩招呼着他们上楼，眼睛却在苏轻眉身上打转，见她素衣清雅，耳后胭脂痣若隐若现，喉结动了动，“这位姑娘是？”
“在下的幕僚，苏轻眉。”萧彻挡在苏轻眉身前，语气淡了些，“她懂些算学，带在身边处理些杂事。”
李嵩嘿嘿一笑，没再追问，只是一个劲地劝酒。桌上的菜很丰盛，烤得流油的鹿肉、炖得酥烂的熊掌，还有一壶壶西域葡萄酒。苏轻眉拿起银簪，不动声色地在每道菜里沾了沾，簪尖未变色——菜里没毒。
“萧世子年纪轻轻，就替陛下镇守北境，真是年少有为啊！”李嵩端起酒杯，肥肉堆起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“不像本舅爷，只会在京城里享清福。说起来，世子这次进京，陛下可是盼了好久，就等着跟你聊聊北境的事呢。”
萧彻喝酒的动作顿了顿，笑道：“陛下日理万机，在下怎敢劳烦？倒是国舅爷，这烟花坊办得热闹，想必很懂‘人心’吧？”他指尖在酒杯沿划了圈，“比如……哪些人是真心敬酒，哪些人藏着刀子。”
李嵩脸上的笑僵了僵，刚要说话，楼下突然响起丝竹声。一群舞姬鱼贯而入，个个身段妖娆，穿着薄如蝉翼的舞衣，旋转间露出腰间的银饰——那银饰的样式，竟与玄清观的北斗符一模一样！
“世子尝尝这个，‘醉流霞’，江南来的好酒。”李嵩端起一个新的酒壶，亲自给萧彻斟上，酒液泛红，像掺了血。
苏轻眉突然“不小心”碰倒了酒壶，酒水洒了李嵩一身。“哎呀，对不起国舅爷！”她慌忙去擦，指尖却在李嵩腰间的玉佩上碰了碰——那玉佩竟是个机关，里面藏着细小的银针。
“无妨无妨。”李嵩虽在笑，眼神却冷了，朝舞姬们使了个眼色。
舞姬们的动作突然变快，旋转间，袖中的匕首滑落在手，寒光直刺萧彻心口！与此同时，梁上的黑衣人跃下，屏风后冲出带刀护卫，连守在门口的侍女都抽出了短刃，瞬间将他们围在中间！
“萧世子，别怪本舅爷心狠。”李嵩退到安全处，脸上再无笑意，“谁让你挡了不该挡的路？”
赵猛怒吼一声，断臂虽不能用力，却用身体护住萧彻，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刀，劈向最前面的舞姬：“敢动世子，先过老子这关！”
老黄不知何时站到了萧彻身侧，断指捏着三枚铜钱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厉色：“三十年前，就有人想用美人计杀我，结果……”他没说完，但铜钱破空的锐响已经给出答案——三名黑衣人眉心插着铜钱，直挺挺倒下。
萧彻没动，只是看着那些舞姬，忽然笑了：“李嵩，你这戏演得差了点。”他抬手，铁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，刀光一闪，竟将一名舞姬的匕首劈断，“这些姑娘腰间的银饰，刻的是玄清观的符吧？你就不怕我把她们交去刑部，问问是谁指使的？”
舞姬们闻言，动作明显一滞。
苏轻眉趁机拉动藏在袖中的机关，桌子底下突然弹出数根细针，射中靠近的护卫膝盖！“这些人练的是‘软筋功’，怕穴位被点！”她喊道，算筹在手中化作暗器，精准地打在护卫们的麻筋上。
萧彻的刀没停，刀光如网，只伤不杀，却将所有攻击者逼得连连后退。他步步紧逼，直抵李嵩面前，刀背轻轻拍在他肥硕的脸颊上：“国舅爷，你说……要是陛下知道你私养玄门死士，会怎么赏你？”
李嵩吓得腿一软，瘫坐在地上：“你……你别胡说！我没有！”
就在这时，老黄突然低喝：“小心毒烟！”
果然，角落里的香炉突然冒出黑烟，闻起来像檀香，却带着一丝甜腻——是“软筋散”！萧彻反应极快，拽过李嵩挡在身前，同时喊道：“闭气！”
赵猛立刻用刀劈开窗户，寒风灌入，吹散了部分毒烟。苏轻眉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，倒出几粒药丸分给众人：“这是解软筋散的药，含着！”
混乱中，那些舞姬和护卫趁机想逃，却被破虏营士兵堵住。萧彻一把揪住李嵩的衣领，刀架在他脖子上：“说，谁让你来杀我的？”
李嵩抖得像筛糠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是……是国师……李玄机……他说……只要杀了你，北凉的兵权……就能落到我们手里……”
萧彻笑了，笑声里带着寒意：“很好。”他看向老黄，“把人看好，明天一早，我带国舅爷去宫里‘谢恩’。”
窗外的雪还在下，烟花坊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，映着满地狼藉，像一场提前落幕的闹剧。萧彻站在窗前，望着京城的方向，手里的铁刀还在微微发烫——李玄机，这才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