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四合院的轮廓浸染得模糊不清。
许大茂推开家门的动作,带着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虚浮。
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沉闷的呻吟,仿佛也在嫌弃他带回来的那股味道。
一股浓郁的、混杂着厕所独有的氨气和秽物发酵后的酸腐气息,像一头无形的野兽,紧随着他的身影,蛮横地冲进了这间还算整洁的小屋。
屋里,娄晓娥正哼着小曲,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桌子,煤油灯的光晕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柔和而恬静。
那股恶臭袭来的瞬间,她脸上的安逸瞬间凝固。
她猛地转过身。
灯光下,许大茂的形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那张平日里还算白净的脸上,几道半干的血痕纵横交错,像是被野猫挠过。头发凌乱,沾着不知名的污物。最致命的是,那身工服仿佛在粪水里浸泡过,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足以熏死人的恶臭。
“你……”
娄晓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,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她下意识地向后连退了两大步,一手死死捏住了自己的鼻子,另一只手在面前徒劳地扇着风。
“你离我远点!什么味儿啊这是!”
“我……”
许大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湿的棉花,又干又涩。
羞耻。
无边的羞耻感,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在厂里,他已经被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凌迟了一整天。那些工友们,从前哪个见了他不是“许哥”、“大茂”地叫着,今天却都绕着他走,背地里指指点点,毫不遮掩的嘲笑声像一根根钢针,扎得他耳膜生疼。
他本以为,家,是最后的避风港。
可他没想到,推开门,迎接他的不是妻子的关心,而是更加直接、更加刺骨的嫌弃。
他胸口憋着一团火,烧得五脏六腑都疼。
晚饭?
他看都没看一眼,径直走到床边,把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床上,用后脑勺对着整个世界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娄晓娥收拾完屋子,用冷水洗了好几遍手,可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散不去的味道。
她看着床上一声不吭、如同死尸般的男人,心中的失望、厌恶与日俱增的烦躁,终于在此刻汇聚,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。
她走到床边坐下,冰冷的床沿,让她的话也带上了寒气。
“许大茂,你看看你现在,都混成什么样子了?”
这句话,像一根引线,瞬间点燃了许大茂心中积压了一整天的火药桶。
他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,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地瞪着娄晓娥。
“我怎么了?不就是打扫几天厕所吗?你至于吗!”
“至于吗?”
娄晓娥冷笑出声,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彻骨的失望。
她迎着许大茂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缩。
“你也不去打听打听,人家林建国现在是什么样!”
“又是林建国!”
这三个字,是许大茂的死穴。
他的自尊心像是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,疼得他浑身一颤。
“你张口闭口都是林建国!你是我老婆还是他老婆!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提他?”
娄晓娥的声音也陡然拔高,积攒多日的怨气,此刻彻底爆发。
“人家年纪轻轻,就是五级钳工了!我听厂里的人说,他离六级也就一步之遥!厂领导当他是宝贝,车间里的工友哪个见了他不竖大拇指?前两天,街道办的主任亲自上门,敲锣打鼓的,又给他分了一间房!一间独立的耳房!”
她伸出手指,狠狠地指向许大茂,仿佛要戳穿他最后那点可怜的伪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