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星晚跟在陆星辞身后走下阁楼的木楼梯时,巷口的晚风正裹着饭菜香飘过来。老木头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,像是在低声哼着一首怀旧的歌。陆星辞怀里抱着那只旧藤筐,脚步放得极缓,生怕颠疼了筐里那些沉睡了十年的旧时光。
楼下的堂屋里亮着暖黄的灯,温星晚的母亲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,看见两人,脸上的笑意漾得像化开的蜜糖:“可算下来了,就等你们俩开饭呢。”
陆星辞连忙放下藤筐,规规矩矩地喊了声“温阿姨好”,眉眼间的局促像极了当年那个总爱往温家跑的少年。温母笑着摆摆手,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欣慰:“都这么大了,还这么客气。快坐快坐,星晚,去把你爸藏的那瓶杨梅酒拿出来。”
温星晚应了一声,转身往储物间走,路过陆星辞身边时,被他轻轻拽了拽衣角。她回头看他,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,像撞进了一片温柔的星夜。
“紧张?”她压低声音问,嘴角忍不住弯起来。
陆星辞的耳根微微泛红,也跟着压低声音:“有点。当年总蹭你家饭,阿姨总说我是小馋猫。”
温星晚噗嗤一声笑出来。印象里的陆星辞,永远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,爬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虾,带着她在老巷的犄角旮旯里疯跑,唯独在温母面前,会乖得像只听话的小狗。
她拿了杨梅酒出来时,温父已经摆好了碗筷。一张红木方桌,摆着四菜一汤,清炒时蔬是巷口菜摊买的,红烧鱼是温父一早去集市挑的,还有一碗油焖茄子,一盘青椒炒肉丝,都是陆星辞小时候爱吃的菜。
陆星辞看着满桌的菜,喉结轻轻动了动。十年了,他吃过山珍海味,尝过异国佳肴,却再也没有尝过这样熨帖的味道,像是能把漂泊在外的岁月,都熨烫得平平整整。
“快吃吧,别愣着。”温母给陆星辞夹了一筷子鱼,“多吃点,看你这些年,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。”
陆星辞笑着应了,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茄子,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。他记得小时候,每次来温家吃饭,温母都会给他夹好多菜,温父则会一边喝酒,一边摸着他的头说:“小子,以后要对我们家星晚好点。”
那时候的他,总是拍着胸脯说“肯定的”,可后来,他却连一句告别都没说,就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。
饭桌上的气氛很热闹,温父拉着陆星辞聊老巷的改造方案,聊巷口那棵香樟树的移栽计划。陆星辞说得很认真,他说要把香樟树周围的空地改成一个小广场,摆上几张石桌石凳,夏天的时候,老人们可以在树下乘凉下棋,孩子们可以在旁边追逐打闹。他说要保留老巷的青石板路,保留那些斑驳的院墙,让改造后的老巷,既有新的生机,又有旧的温情。
温星晚坐在一旁,安静地听着。昏黄的灯光落在陆星辞的侧脸,他的眉眼比年少时更硬朗,说话时的语气沉稳笃定,可眼底的光,却和十年前那个拉着她爬屋顶看星星的少年,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阁楼里那封迟到的信,想起信纸上那句“等我回来,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星星”。原来有些承诺,真的不会被岁月辜负。
晚饭吃到一半,巷口传来邻居们的说笑声。老巷的住户大多是住了一辈子的老街坊,彼此熟稔得像一家人。听说温家来了客人,几个阿姨婶婶端着自家的腌菜、卤味过来串门,看见陆星辞,都忍不住惊呼:“这不是老陆家的小子吗?长这么高了!”
陆星辞一一喊人,态度谦和有礼。阿姨们围着他问东问西,问他这些年在哪里,做什么工作,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,什么时候请大家喝喜酒。
温星晚的脸一下子红透了,连忙端起水杯喝水,掩饰自己的窘迫。陆星辞却转头看她,目光里带着笑意,对着邻居们说:“快了,等老巷改造好,一定请大家喝喜酒。”
话音落下,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,温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,一个劲地给陆星辞夹菜。
夜色渐深,邻居们渐渐散去,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人。温父温母收拾碗筷,陆星辞主动帮忙,温星晚则抱着那只旧藤筐,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。
月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地洒在藤筐上,洒在那些星星纸条上。陆星辞忙完后,走到她身边坐下,接过她手里的藤筐,轻轻放在两人中间。
“星晚,”他开口,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软,“当年我走了之后,我妈不让我和你联系。她说我们还太小,应该好好读书,不该分心。我试过偷偷给你写信,可寄出去的信,全都被退了回来,上面写着‘地址不详’。”
温星晚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:“为什么会地址不详?”
“老巷那时候就说要拆迁,很多住户都搬走了,邮递员找不到准确的地址。”陆星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,“后来我长大了,考上了建筑系,我发誓,一定要回来,一定要找到你。”
他说着,伸出手,握住了温星晚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用掌心的温度,一点点焐热。
“星晚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认真而虔诚,“老巷的改造方案,我改了无数遍,每一个细节,都想着你。我想让这里变成我们的家,变成我们记忆里的样子。我想和你一起,在香樟树下乘凉,在屋顶上看星星,在藤筐里,装满我们以后的时光。”
温星晚的眼眶又热了,她看着眼前的男人,看着他眼底的星光,忽然觉得,十年的等待,其实一点都不漫长。
她反手握紧他的手,指尖相触,像是握住了一段失而复得的时光。
“陆星辞,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哽咽,却又带着笑意,“我相信你。”
月光下,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是在地上画了一道温柔的线,把两个人的身影,紧紧地连在了一起。藤筐里的星星纸条,在月光下微微发亮,像是在为他们祝福。
远处传来几声蝉鸣,晚风裹着饭菜的余香,裹着青草的气息,缓缓吹过。老巷的夜,安静而温柔,像是一首未完的歌,正等着他们,写下后续的篇章。
陆星辞看着温星晚泛红的眼眶,忍不住伸出手,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。指尖触到她的皮肤,柔软得像云朵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鼻尖相触,呼吸交织在一起。
“星晚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浓浓的情意,“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。”
温星晚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,却带着甜甜的笑意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和陆星辞的故事,不会再被岁月搁浅。那些藏在藤筐里的星星,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,那些迟到了十年的告白,都会在往后的时光里,熠熠生辉。
院子里的石桌上,那只旧藤筐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是在守护着一段,失而复得的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