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这样,都是江湖人……”
“谁他妈江湖人?”胡四丢下铁锨,慢条斯理地解着裤带,“老子是专打江湖人的祖宗。”
“你脱裤子干嘛?”
“张开嘴!”
“杀人不过头点地……”
“不张嘴是吧?”胡四弯腰抓起镐头,“那就把头伸过来,让我刨一下。不然,老子活埋了你。”
“先别急,”史彪站起来,四下打量,见他的人全都吓傻在当地,几个看热闹的人在用鼓励和欣赏的眼光看胡四,颓然瘪气,“怎么才能罢手,四弟?”
“四爹!”
“四爹,”史彪跪下了,声音小的像蚊子,“四爹,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儿了?”
胡四蹲下,把镐头横在腿上,一字一顿地说:“没那把戏,以后少在外面‘抖擞’。”
史彪似乎明白了胡四找他的原因,慌忙解释:“敢情刘健捅咕的是您侄女……这事儿我真的不知道。刘健找我,我也就吹了个牛逼,我要知道,哪敢?”
胡四将嘴上叼着的烟头吐到史彪的脸上:“以后别让我看见你,再让我看见你,我直接埋了你。”
史彪哎哎两声,冲胡四作个揖,僵尸一样呆在那里。
我的心乐开了花,好啊,史大彪子尿了,金山出了气,肯定不会去杀刘健了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自从挨了胡四的打,史彪在社会上就不怎么“显像”了。
记得有一天我问胡一聪,史大彪子是不是“尿”了?
胡一聪悻悻地说,这小子不但没“尿”,还搬去西院“潜伏”起来了,估计是想离咱东院近一点,观察我四叔,也好给他来个突然袭击啥的。
当时我还替胡四担心,没成想,几天后得知,史彪真的“尿”了,隔三差五地请胡四喝酒。
细说起来,东方红西院不算是东方红大院的人。
六十年代初期,东方红大院西边搞填海工程。政府似乎没怎么安置,呼啦啦就涌来了一批来自周边的各色人等。
他们在这里盖起用石头和茅草搭建的房子,取名“东方红西院”,安家落户。
那年,东方红大院按上了自来水。
西院的住户图方便,经常来东院挑水。因为只有一个水龙头,两个院的人经常因为抢水发生摩擦,有一次还差点出了人命。
为了搞好团结,居委会张贴告示,宣布西院和东院并称“东方红大院”,给西院也拉了自来水,两个院子的住户这才消停。
东方红大院住的人瞧不起西院的人,认为他们是“老巴子”。
“老巴子”这个词儿是城里人对乡下人的蔑称。
史彪家刚搬来的时候,说话侉里侉气的,经常被人喊作老巴子。
史彪认为自己不是老巴子,但他的打扮总是让人感觉是个老巴子。他喜欢把裤腿扎起来,粗壮的脚脖子下是一双俗称“黄葫芦头”的黄胶鞋。
那个年代,城乡差别是非常大的,尤其是穿着打扮,像是生活在两个时代。
当时,城里的小孩们有个顺口溜,专门说乡下人来城里这事儿:老巴子进城,腰系麻绳。满嘴葱味,小脸通红。看场电影,不知啥名。打一巴掌,不知哪疼。找不着厕所,旮旯也行。坐个公交,嘴叼票证。车门夹腚,不敢叫疼。想找亲戚,找不着门洞。
胡四小时候也喊西院的人为“老巴子”,打从下乡当了知青就不喊了,因为他觉得现在自己就是个正儿八经的“老巴子”。
东方红西院住的人其实不是“老巴子”,他们大都是在附近上班,已经成家,暂时没有房子住的工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