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屋的油灯燃到了尽头,灯芯忽明忽灭地挣扎着,最后“噼啪”爆出一点火星,便彻底蔫了下去,只余下一缕青烟在昏暗里盘旋。林暮正对着铜盆梳洗,冷水泼在脸上,让他眼底的清明更甚几分。水面平静如镜,清晰倒映出屋檐上一闪而过的黑影——那是林府派来的探子,竟换了张更年轻的面孔,靴底沾着的桐油味顺着夜风飘进来,带着林府独有的沉木香,旁人或许分辨不出,他却记得这是账房李管事特制的护靴油,去年冬天还曾给过他半罐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夜的寂静,柴门被人猛地推开。苏婉清裹着一身夜露冲了进来,发间还沾着墙头的苍耳子,尖刺勾着几缕发丝,湖蓝色的裙摆从膝盖处撕开一道裂口,露出里面沾着泥点的白色中裤。
“林兄!”她急声低喝,反手就扣上了门栓,力道之大让木门都颤了颤,“不好了!林府又增派暗卫了!西墙根新蹲了三个,都揣着短刀,南边老槐树上还藏着个用弩的,气息藏得极深!”
林暮慢条斯理地拧干布巾,动作从容得仿佛不是在面临追杀,而是在自家院里纳凉。“戌时三刻换岗,卯时刚添的人。”他淡淡开口,指尖划过铜盆水面,漾开一圈圈涟漪,“树上那弩手叫王五,惯用三棱透骨箭,右眼眉骨处有道疤,是去年跟人抢地盘时被砍的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,“昨日他试弩时手滑射偏了箭,正好钉死了赵姨娘养的那只绿毛画眉,赵姨娘哭了半宿,连晚饭都没吃。”
苏婉清倒抽一口凉气,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早知道?!那你怎么不早说!还在这儿慢悠悠洗脸——”话到嘴边突然戛然而止,她狐疑地皱起鼻子,在屋里转了半圈,“不对,你这破屋怎么突然一股子霉味?”她凑近墙角闻了闻,忍不住龇牙咧嘴,“跟泡了百年的烂棺材板似的,熏得人头疼!”
林暮将布巾搭在院中的竹架上,竹架的一条腿“恰好”压住了地上刚冒头的几簇灰黑色毒菇,那毒菇一碰就泄出黏腻的汁液,气味愈发难闻。“前日下雨漏了水,后院的菜畦涝了,李叔特意泼了担鱼杂肥地,许是肥力太足,闷出味儿了。”他转身走向桌边取陶罐,袖口“不经意”扫过土墙,簌簌落下几片墙皮,露出里面新糊的符纸灰,混在泥土里几乎看不真切。
苏婉清却没被他带偏,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指尖冰凉得像块寒玉:“别瞒我了!我刚才绕林府的时候看清了,那些暗卫腰间都挂着窥天镜残片!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难掩的焦急,“那玩意儿能探知周围的气运波动!你近日修为精进,气运本就比常人盛,万一被那残片扫到,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野猫的嘶叫,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。林暮顺势抽回手,指尖风劲一吐,本就微弱的油灯瞬间被扫灭。黑暗中,他的声音沉静如深潭古井,不起半分波澜:“苏兄仔细闻闻,可闻见檀香?”
苏婉清一怔,凝神细嗅,果然在浓重的霉味里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檀香,清冽干净,像淤泥里绽开的白莲,若有若无却格外清晰。她心头猛地一跳,突然醒悟过来:“是慧觉大师的静心檀香?你把他请来了?”
话音刚落,檐上突然传来细微的鼾声,还夹杂着磨牙的动静——那新来的暗卫竟靠在瓦片上睡着了!林暮摸出火折子擦亮,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墙角那株枯梅,枝干早已干瘪发黑,唯有枝头突兀地开着一朵新蕊,粉白娇嫩,在寒夜里透着生机。
“猎手要捕到猎物,从来都是最有耐心的。”他用脚尖碾碎枯梅下的蚁穴,黑色的蚂蚁四散逃窜,“猛虎捕食前,也总会先伏低身躯,藏起獠牙。”
苏婉清眸光闪动,借着火光看向林暮的侧脸,他眼中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胸有成竹的沉静:“你是在等他们放松警惕,露出破绽?”
林暮将火折子凑向铜盆,水面上漂浮的一点油花突然动了起来,顺着他指尖的方向聚成模糊的卦象,像是“巽”字的轮廓。“我在等东风。”他轻轻吹熄火光,黑暗重新笼罩破屋,“况且……有人比我更急着动手。”
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,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“哒哒哒”的蹄音疯了似的闯过街面,马上人扯着嗓子嘶吼:“不好了!靖王府退婚了!林大小姐砸了祠堂!祖宗牌位都掀翻了!”
檐上的暗卫猛地惊醒,慌乱中手脚并用想爬起来,结果“咔嚓”一声踩碎了瓦片,整个人差点从房檐上滑下来。林暮低低笑了一声,声音里藏着几分讥诮:“瞧,鱼儿咬钩了。”
苏婉清却笑不出来,她在黑暗中盯着林暮的轮廓,只觉得眼前的少年陌生得可怕。昔日在林府,他是任人欺凌的庶子,连下人都敢随意打骂,可如今,他运筹帷幄,将林府的暗卫玩弄于股掌,这转变实在太过惊人。
“林兄……”她声音发涩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究竟谋划到哪一步了?这一切……都是你算好的?”
林暮推开后窗,凛冽的夜风灌入屋内,吹散了大半霉味。他指向林府的方向,那里不知何时腾起了滚滚浓烟,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“苏兄可知,林府祠堂供着的那些祖宗牌位,是用什么木头做的?”
苏婉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瞳孔骤然收缩,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:“是雷击木?!”
“雷击木遇火则……”林暮顿了顿,声音里终于多了几分冷意。
“——显真言!”苏婉清接过话头,脸色彻底变了,“当年林远山他们用雷击木镇你的气运,就是因为雷击木能锁住命格!如今火焚牌位,那些被掩盖的真相……”
“欠债的,该还了。”林暮合拢窗棂,指尖在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光,在空中轻轻划过,留下焦黑色的痕迹。微光散去,那焦痕赫然组成“因果”二字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已是三更天。苏婉清怔怔望着那两个字,突然打了个寒颤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林暮眼中的决绝——他隐忍了这么久,从来都不是为了苟活,而是为了复仇。
“你从……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?”她艰涩地问,几乎不敢相信答案。
林暮弯腰拾起地上的毒菇,手指轻轻一捻,毒菇瞬间化作金色的粉末,随风飘散。“从他们认定,我林暮这辈子都翻不了身,只能像蝼蚁一样任他们碾死那天起。”
金粉飘向铜盆,水面突然泛起一阵涟漪,紧接着浮现出林远山的脸——他正对着燃烧的牌位跪地磕头,额头磕得鲜血淋漓,脸上满是惊恐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檐上的暗卫突然发出一声惨叫,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,连滚带爬地从房檐上翻下去,跌跌撞撞地朝着林府的方向逃窜,连弩箭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。
苏婉清这才松了口气,脸上终于露出笑容,她俏皮地眨了眨眼,学着林暮的语气:“难怪你要等,原来早把陷阱备好了。看来猎人不仅要耐心,还得把诱饵和机关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”
林暮颔首,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铃系在窗棂上。铃舌小巧,上面刻着细密的梵文,夜风一吹,铃儿发出“叮铃”轻响,散出的无形波动顺着风飘向林府方向。远处随即传来“咔嚓”的碎裂声,想来是那些暗卫腰间的窥天镜残片,都被这梵音震碎了。
“快了。”他轻声道,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,“等最后一片雪落下,一切就该结束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片冰凉的雪花悠悠飘进窗来,落在苏婉清的掌心,很快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。今年的第一场雪,终究还是来了。而林府的那场大火,才刚刚烧起来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