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斋门廊的青石板被一夜寒霜降得发亮,表层结了层薄如蝉翼的冰,脚踩上去能清晰看到冰晶碎裂的纹路。檐角垂下的冰棱足有半尺长,尖端滴答滴答往下淌水,在石面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迹,又迅速凝结成新的薄冰,泛着危险的冷光。林暮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袍,袍角还沾着书斋里的檀香气息,他抬脚迈出门槛,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,吹得眼睫都挂了层细霜。
身后传来苏婉清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,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温润:“兄台慢走,改日若得空闲,还来书斋论书如何?”
话音未落,便戛然而止!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尖锐得刺人耳膜。林暮脚下的薄冰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,他重心一歪,踉跄着往前扑去。耳畔骤然掠过锦缎撕裂的“刺啦”声——原来苏婉清见他“遗落”了半张《河防考》的残页在门槛边,急着追上来归还,匆忙间踩中檐角滴落的冰棱,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,头上的玉冠“啪”地坠落在青石板上,当即迸裂成三瓣,玉屑溅了一地。
电光石火间,林暮几乎是本能地旋身探手。指尖仓促间触及滑腻的冰面,掌心那道早年为救落水孩童留下的旧伤疤被寒气刺得钻心般疼,却依旧精准地攥住了苏婉清腰间飞扬起来的束发锦带——那锦带是银线绣的云纹,摸上去光滑冰凉。
“嘶啦——”锦带不堪拉扯,应声断成两截。苏婉清惊呼一声,仰面便朝后跌去,头上的银质发簪“叮当”散落,乌黑的青丝如同泼翻的墨汁,铺了满满一冰面,几缕发丝还缠上了林暮的手腕。林暮被惯性带得往前跪滑出去,膝头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剧痛顺着腿骨往上窜,他忍不住闷哼一声,额角渗出冷汗,却仍死死拽着半截锦带没松手。
“放肆!”苏婉清又惊又怒,脸颊涨得通红,慌忙伸手去掩散开的衣襟——她女扮男装,内里穿的诃子肩带本就系得仓促,这一摔之下,竟从衣领处滑出半截,露出细腻的颈侧肌肤。她又羞又气,抬脚便要去踹林暮,绣着暗纹的靴子却正巧踩中自己跌落的泥金扇,扇面打滑,整个人重心再失,又向后滑去!
林暮咬牙,几乎是凭着一股蛮力扑上前,左臂硬生生垫在了她后脑与石阶之间。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他肘骨狠狠撞上阶沿,只觉得骨头都要碎了,袖管里瞬间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——想来是旧伤被撞破了。他右掌慌乱撑地稳住身形,却不偏不倚按在了一团温软上——那触感细腻柔软,正是苏婉清急着遮掩的胸口!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苏婉清瞪大了双眼,原本泛着红晕的脸颊瞬间变得惨白如雪,连呼吸都忘了。林暮则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手,掌心残留的暖意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指尖阵阵发麻。慌乱间,他的目光扫过她的颈间,瞥见锁骨处一点米粒大小的朱砂痣,色泽鲜红,像极了母亲遗物中那串红豆手链上镶嵌的相思子,心口猛地一缩。
“唐突了...”林暮声音发紧,猛地向后撤身,后脑勺却“砰”地撞上了门廊悬着的辟邪铜镜。镜面应声裂出蛛网状的纹路,碎纹里映出他涨得通红的脸,还有苏婉清那双写满惊惶与羞愤的眼眸,彼此的狼狈清晰可见。
“登徒子!”苏婉清缓过神来,扬手便要往林暮脸上扇去。腕间戴着的翡翠镯却没抓稳,“啪嗒”一声滑脱,朝着冰面飞了出去!林暮下意识侧身扑过去接,旧靴踩碎了冰层,整个人“噗通”一声摔进廊下的积雪堆里,积雪溅了满脸。那翡翠镯却正巧落在他唇边,冰凉的玉质撞上他磕破的唇角,沾了一抹鲜红的血渍,衬得玉镯愈发莹润。
柜台后的老掌柜早就被外面的动静惊得竖起了耳朵,这会儿终于冲了出来,一看眼前的景象,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:“苏公子!您、您这是怎么了?”话音未落,他自己脚下一滑,怀里抱着的算盘没抱稳,竟直挺挺朝着苏婉清扑了过来!林暮急中生智,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避开,算盘“哗啦”一声砸在苏婉清的裙摆上,算珠散落一地,有几颗还滚进了她的裙摆褶皱里,缠住了她想要起身的双足。
“唔!”苏婉清挣扎着想站起来,头上残留的发钗却勾住了林暮散开的衣带。她一扯之下,两人竟被扯得再度贴近——鼻尖相距不过寸余,她急促呼出的白汽拂过他渗血的唇角,带来一丝清甜的女儿香,与他身上的雪气混杂在一起,格外暧昧。
林暮心跳如鼓,猛地用力扯断衣带后退,断裂的碎布却缠紧了苏婉清腕间系着的红绳——那红绳上系着枚玄冥子亲手绘制的护身符,此刻“啪嗒”一声掉落,不偏不倚滚进了林暮敞开的袖袋里。
“还我!”苏婉清又急又气,顾不得仪态,扑过去就要抢护身符。冰面实在太滑,她脚下一软,竟直直滑跪到林暮身前,额头堪堪撞上他的膝头。这个姿势实在太过暧昧,老掌柜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凉气,连忙背过身去,假装整理散落的算珠。
林暮慌乱地去抽袖子,想把护身符拿出来还她,谁知抽拽间,护身符竟带出来半幅丝帕——那丝帕是淡青色的,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,梅枝下还绣着一个娟秀的“暮”字,正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!苏婉清的瞳孔骤然缩紧,呼吸一滞:这帕子...分明是三年前苏家秘库失窃的那件旧物,据说原是一位林姓御史夫人的贴身之物!
就在这时,风雪骤然变急,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。林暮攥紧丝帕,踉跄着从雪地里爬起来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今日之事,绝非有意,还望苏公子海涵...”话音未落,檐角那根最粗的冰棱突然“咔嚓”断裂,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了下来。碎冰溅了他一脸,他脚下一滑,竟踉跄着朝苏婉清跪了下去,正巧对着她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大礼!
“你!”苏婉清气得说不出话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老掌柜连忙递过来一件厚实的大氅,她一把扯过来裹住身子,手伸进袖袋想摸手帕擦脸,却摸到一块硬物——掏出来一看,竟是那本记录着林家行贿证据的禁书账册!她猛然醒悟:方才混乱之际,林暮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要命的赃物塞回了她这里!
苏婉清又气又急,抬头再看时,林暮已经踉跄着冲进了风雪里,单薄的身影很快便模糊在白茫茫的雪幕中,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深浅不一的孤寂足迹,与几点被雪半掩的殷红血渍,格外刺目。
老掌柜颤巍巍地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苏公子,这、这林暮行事怪异,要不要报官...”
“报什么官!”苏婉清厉声打断他,手指死死揪着大氅的领口,锁骨处的朱砂痣仿佛还在发烫,“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,我苏家的脸面往哪里搁?”她突然噤声,指尖不经意间摸到颈间,竟多了一根细细的麻绳——麻绳上系着枚小巧的鱼骨平安扣,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,还带着一丝残留的人体温度,显然是方才混乱中林暮落在她身上的。
风雪卷过书斋的匾额,“墨香斋”三个字上积满了雪。檐角又一根冰棱咔嚓断裂,正巧砸在匾额的“墨”字上,木质的笔画碎成粉末,混着雪沫子落在地上。
苏婉清攥着那枚鱼骨平安扣,怔怔地望向长街尽头,风雪早已掩盖了林暮的踪迹,可他方才涨红的脸、渗血的唇角,还有那半幅绣着“暮”字的丝帕,却像刻在了她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