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4章：人性的最后泯灭
天牢的日子，是没有尽头的轮回。这里没有日出日落的交替，没有晨钟暮鼓的节律，只有日复一日重复的黑暗、刺骨的寒冷、蚀骨的饥饿，以及如影随形的恐惧。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意义，成了一团模糊的、黏稠的混沌，唯一清晰的，是那深入骨髓的绝望，以及在绝望泥沼中艰难蠕动、拼尽最后力气挣扎的生存本能。
前些天放风时那场激烈到撕破脸皮的争吵，就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，短暂激起的涟漪很快便消散无踪，没留下半点痕迹。取而代之的，是比以往更沉、更冷的死寂，还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、冰碴子似的隔阂与怨恨。王夫人、林父、林宏达被狱卒像拖死狗一样扔回各自的牢房后，便再没发出过半点声响，仿佛又变回了之前那三具形同槁木的躯壳。
但有些东西，早已在那场丑陋的撕咬中彻底改变。那层原本就薄如蝉翼、全靠自欺欺人维系的“亲情”面纱，被他们亲手撕得粉碎，连一丝纤维都没剩下。面纱之下，赤裸裸暴露出来的，是狰狞到可怖的自私，是压倒一切的求生欲，是为了活下去可以抛弃所有底线的冷漠。
生存，成了他们唯一的、也是终极的目标。而在天牢这种资源极度匮乏、如同人间地狱的地方，“生存”这两个字，从来都意味着最残酷、最直接的争夺，意味着要把同类踩在脚下，才能勉强喘一口气。
每日一次的送饭时间——有时遇上狱卒心情差，或是人手不够，连这仅有的一次都可能被取消——成了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牢狱里，唯一能刺激所有囚徒神经的时刻。那是他们绝望生活中，仅存的一点微弱盼头，哪怕这份盼头，只是一碗猪食不如的馊饭。
“哐当——！”
厚重的铁门被狱卒粗暴地拉开一条缝隙，沉闷的声响在悠长阴暗的甬道里回荡，像一道惊雷，瞬间惊醒了所有昏昏欲睡的囚徒。一个满脸横肉、眼神里带着不耐与鄙夷的狱卒，提着一个散发着刺鼻馊臭味的木桶，大摇大摆地站在甬道中央。他根本不用刻意吆喝，因为那木桶散发的味道，还有铁门转动的声响，早已像信号一样，让所有牢房里的囚犯瞬间躁动起来。
“开饭！”狱卒粗嘎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响起，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。他单手提起木桶，另一只手拿起一把长柄木勺，舀起一勺勺浑浊不堪的东西——里面夹杂着发黄的霉烂菜叶、不知名的碎屑，甚至还能看到几只蠕动的虫子，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——然后毫不留情地，“啪嗒”一声扣进每个牢房门下方那个仅能伸出一只碗的狭窄送饭口里。偶尔心情好，或是觉得“赏”他们一口水不费什么事，才会额外舀一小碗带着泥腥味、漂浮着杂质的脏水，一并扣进去。
对于这些早已被饥饿折磨得眼冒金星、浑身虚弱不堪的囚犯而言，就是这点猪食不如的东西，却是能让他们多活一天的续命希望。为了这一口吃的，他们可以抛弃所有的尊严、体面，甚至不惜对同类挥起拳头。
丁字三号牢房，是关押女囚的地方。王夫人就被关在这里。
“哐当！”送饭口被木勺敲了一下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紧接着，一小坨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馊饭，被粗暴地扣了进来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溅起几点污秽的汁液。
几乎在馊饭落地的同一瞬间，原本蜷缩在牢房角落稻草堆里、看起来虚弱得随时会断气的王夫人，突然像被电流击中一般，猛地弹了起来！她的动作因为长期的饥饿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踉跄，脚步虚浮，差点摔倒在地。但那双曾经顾盼生辉、如今却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里，却爆发出一种骇人的、近乎疯狂的贪婪光芒，死死地盯着那坨馊饭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山珍海味。
她伸出枯瘦如柴、指甲缝里塞满污垢的手，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，死死地将那坨馊饭护在身下。喉咙里发出嘶哑的、如同护食野狗般的低吼，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攻击性：“我的！都是我的！谁也别想抢！”她用自己单薄却僵硬的身体，死死挡住那个狭小的送饭口，警惕地扫视着牢房里的其他两个女囚，像一头捍卫领地的野兽。
这间牢房里，并非只关了她一个人。还有另外两个因盗窃和杀人罪名关进来的女囚。她们同样饿得皮包骨头，脸颊凹陷，眼神里带着绿油油的、如同饿狼般的光。看到王夫人想把仅有的一点馊饭独吞，那个年纪稍轻、还有些力气的女囚瞬间被激怒了。她尖叫一声，声音尖利却刻意压低了音量——怕引来狱卒的鞭子——像一头疯癫的母狮，猛地扑了上来，伸手就去抢夺王夫人身下的馊饭。
“滚开！你这个老虔婆！想独吞？没门！”女囚一边骂，一边伸出尖利的指甲，狠狠抓向王夫人的手臂。指甲划过皮肉的声音刺耳又恐怖，瞬间在王夫人干瘦的手臂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。
“啊——！”王夫人痛呼一声，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。但她死死护住身下的馊饭，半点也不肯松手。此刻，什么曾经的官家夫人身份，什么礼义廉耻，什么温良贤淑，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，碎得连渣都不剩。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抢到食物！活下去！为了活下去，她什么都做得出来！
王夫人猛地抬起头，露出一张因愤怒和贪婪而扭曲的脸，毫不犹豫地张嘴，朝着那名女囚抓过来的手狠狠咬去！“唔——！”女囚猝不及防，被咬住了手指，疼得发出压抑的闷哼声，想要抽回手，却被王夫人咬得死死的，怎么也挣不脱。
狭小的牢房里，顿时爆发了一场无声却极其凶狠的厮打。三个饿得发疯的女人扭打在一起，她们撕扯着对方的头发、抓破对方的衣服，用指甲狠狠地抓挠对方的脸和身体，用牙齿疯狂地撕咬，拼尽全身力气争夺着那一点点散发着恶臭的食物。压抑的喘息声、痛苦的闷哼声、压低了音量的恶毒咒骂声，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回荡，织成了一首绝望又丑陋的乐章。
“撕拉”一声，王夫人身上本来就破旧不堪的衣服被撕下一大块，露出干瘦如柴、布满污垢的肩膀。那名年轻女囚的头发也被扯下好几缕，疼得她眼泪直流，却依旧不肯松手，反而更加凶狠地抓向王夫人的脸。第三个年老体弱的女囚，只能在一旁绝望地呜咽着，伸出干瘦的手，想要靠近，却又不敢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争夺，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与无助。
最终，在激烈的厮打过程中，那坨本就不多的馊饭被撞飞了出去，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沾满了泥土和稻草屑，变得更加污秽不堪。王夫人和那名年轻女囚同时停下了厮打，像两头发疯的野狗一样，瞬间扑到地上，用手扒拉着那坨沾满污秽的馊饭，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。她们根本顾不上上面的泥土和污物，甚至连嚼都来不及细嚼，就拼命地吞咽下去，仿佛慢一秒，就会被对方抢走。
饭粒混合着泥土，从她们的嘴角滑落，她们又立刻伸出舌头，贪婪地舔舐干净，连地上残留的一点碎屑也不肯放过。那个年老的女囚，只能在一旁看着，绝望地流泪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呜咽声，最终无力地瘫倒在稻草堆上，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，只剩下死寂的麻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