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哗然声,总算像被掐断了引线的炮仗,渐渐低了下去,但那股子弥漫在殿内的震惊劲儿,还有众人眼里藏不住的探究欲,反倒像被浇了热油的火苗,烧得愈发旺盛。连殿外廊下侍立的小太监,都忍不住微微侧着耳朵,脖颈伸得跟个长颈鹿似的,恨不得把殿里的每一个字都吸进耳朵眼里——毕竟,今儿这出戏,可比戏楼子上唱的《龙凤呈祥》还要抓心挠肝。
满朝文武一个个都跟被点了穴似的,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,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殿中那位语出惊人的宰相苏擎身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有人攥着朝笏的手都泛了白,心里暗戳戳地嘀咕:苏相这是疯了?方才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罪,这会儿看这样子,是要逆天改命啊;也有那心思活络的,已经隐隐猜到苏擎要打什么牌,眯着眼睛等着看他怎么把这盘死棋下活;还有首辅陈阁老那一伙人,脸上挂着几分幸灾乐祸,又掺着点紧张,盼着苏擎说错一句话,好立刻扑上去,把他父女俩彻底钉在耻辱柱上。
苏擎倒是半点不慌,迎着满殿或探究、或质疑、或敌意、或好奇的目光,神色坦然得跟在自家书房里品茶论道似的。他缓缓直起身,拍了拍朝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,那模样,哪里像是闯了祸要请罪的臣子,倒像是胸有成竹的棋手,就等着落子定乾坤了。
这一次开口,他的语气彻底变了味——不再是方才那副毕恭毕敬、俯首请罪的谦卑,反倒添了几分身为人父的无奈,还裹着点藏不住的对爱女的宠溺,那语气软乎乎的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,硬生生把一件眼看就要被钉上“伤风败俗”“有辱门楣”标签的丑闻,往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方向拽去,连半点转折的生硬感都没有。
“陛下,”苏擎微微躬身,腰弯得角度恰到好处,既显臣子的恭敬,又不失宰相的气度,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,像是在跟皇帝唠家常,又像是在诉说一桩寻常家事,“臣那小女婉清,说起来也算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丫头。自小就跟别的闺阁小姐不一样,别家姑娘三岁学描红,五岁学刺绣,七岁就能绣出个眉眼齐全的鸳鸯,可她倒好,见了针针线线就跟见了老虎似的,躲得比谁都快,连碰都不肯碰一下。”
这话一出,殿里顿时静了静,不少官员都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——谁家还没个调皮捣蛋的孩子?苏相这话,倒像是说出了几分为人父母的通病,瞬间就拉进了不少距离。那些原本紧绷着脸的中立派官员,神色也微微缓和了些,等着听他往下说。
苏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继续说道:“这丫头不喜欢女红,唯独对诗书典籍情有独钟,不管是诸子百家,还是诗词歌赋,只要拿到手里,就能安安静静待上一下午,连饭都忘了吃。更有意思的是,她不像别的姑娘家,只关心胭脂水粉、绫罗绸缎,反倒总爱缠着臣,跟臣议论些朝野之事、民生疾苦。有时候她说出来的见解,刁钻又独到,连臣都忍不住要夸她几句,暗自惊异这丫头的心思,竟比许多寒窗苦读多年的读书人还要通透。”
明眼人都听得出来,苏擎这哪里是在说女儿调皮,分明是在不动声色地抬高苏婉清的格调!方才首辅一派弹劾时,把苏婉清说得跟个不知廉耻、私会外男的轻浮女子似的,可经苏擎这么一说,苏婉清瞬间就变成了一个不喜俗物、才华横溢、心怀天下的奇女子——私会外男?那能叫私会吗?那是有才学的姑娘家,想找个能聊得来的人论道罢了!
殿内不少官员都暗暗点头,心里盘算着:若是真如苏相所言,那这位苏小姐,倒真是个难得的奇女子。毕竟,在这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,能有这般见识和勇气,确实不容易。就连御座上的皇帝,原本紧绷的嘴角也微微动了动,眼中的严厉之色淡了几分,多了一丝好奇。
苏擎察言观色,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,话锋顺势一转,语气变得更为自然,像是在回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:“后来啊,这丫头听人说起,林侍郎年纪轻轻,便才华横溢,科举出身,一路过关斩将,年纪轻轻就身居侍郎之位,更难得的是,他心有百姓,在经济民生上颇有建树,为陛下分忧,为百姓谋福,做了不少实事。这丫头本就仰慕有才学之人,一听这话,心里便生了几分敬佩与仰慕之情,常常在臣面前念叨,说真想找个机会,跟林侍郎好好讨教一番,听听他对民生疾苦的见解。”
这话可太妙了!“仰慕才华”四个字,说得光明正大、理直气壮,瞬间就把之前“私下密会”的暧昧色彩,洗刷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原本听起来不堪入耳的私会,摇身一变,就成了才子佳人、以文会友的风雅之事,既体面,又合理,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。
首辅陈阁老站在人群前列,脸色已经开始泛青了,他死死地盯着苏擎,心里暗骂:老狐狸!居然这么会偷换概念!可偏偏,他还挑不出苏擎话里的错处——仰慕有才学之人,想讨教学问,这难道有错吗?若是连这点心思都要指责,那反倒显得他们这些做臣子的,心思太过龌龊了。
苏擎可不管陈阁老心里怎么想,继续往下说,语气中的无奈更甚,却也更显真实,仿佛真的在为自己这个“任性”的女儿头疼不已:“陛下也知道,臣这小女,素来心思细腻,又极重清誉,比谁都在乎自己的名声,也比谁都怕给别人添麻烦。她心里清楚,自己是个未出阁的闺阁女子,若是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,与林侍郎交往过密,必会惹来外界无穷无尽的流言蜚语。那些人闲得没事干,只会捕风捉影、添油加醋,到时候,不仅会毁了她自己的名声,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,更会玷污林侍郎的清名,耽误林侍郎的前程。”
说到这里,苏擎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无奈:“这丫头性子急,又有点小任性,想来想去,就想了这么个笨主意——她偷偷做了一身男装,化名‘苏文’,假装是个游学的书生,借着讨论学问的名义,去找林侍郎相见。她以为这样神不知鬼不觉,既能满足自己讨教学问的心愿,又不会惹来流言蜚语,却没想到,终究还是太过年轻,考虑不周,被人撞破,还闹到了朝堂之上,惊动了陛下,也污了圣听。”
“恐外界流言,坏了清誉,这才任性,做了男装打扮。”
这句话,堪称神来之笔!殿内不少官员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好——妙啊,实在是太妙了!
要知道,在当时那个年代,女子女扮男装,可是惊世骇俗的事情,轻则被人指责不守妇道,重则可能被冠上“惑乱朝纲”的罪名。可经苏擎这么一说,这件惊世骇俗的事情,瞬间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:这不是叛逆,也不是轻浮,而是一个心思细腻、看重清誉的才女,为了保护自己和自己欣赏的人,免受那些无孔不入的流言蜚语的伤害,而不得已采取的、略带些“任性”和“笨拙”的办法。
你看,她不是故意要惹事,也不是要私会外男,她只是太单纯、太小心,想找个能聊得来的人讨教学问而已。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思,那份天真烂漫的执着,不仅消解了她行为的叛逆性,反倒让人觉得有几分可爱,几分心疼。就连那些原本对苏婉清颇有微词的官员,此刻也忍不住觉得,这姑娘虽然行为有些出格,但初衷却是好的,值得谅解。
苏擎把所有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,心里已然有了底,但他并没有见好就收,反而再次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,姿态放得极低,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,额头微微触碰到地面,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:“陛下,此事说到底,都是臣的错,是臣教女无方,平日里对婉清太过骄纵,疏于管教,才让她这般不知轻重,做出这等荒唐事来,引出这般天大的误会,以至惊动朝堂,污了圣听,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与栽培。臣……万死难辞其咎,恳请陛下重重责罚,臣绝无半句怨言!”
这番话,说得多有水平啊!层层递进,环环相扣,合情合理,滴水不漏,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!
先是铺垫女儿的良好品性——喜读诗书、关心时政、才华出众,打破众人对她“轻浮女子”的刻板印象;接着说明她行为的正当动机——仰慕林侍郎的才华,想要以文会友、讨教学问,让“私会”变得名正言顺;然后解释她出格行为的无奈缘由——为了保护自己和林侍郎的清誉,避免流言蜚语,才不得已女扮男装,赋予她行为合情合理的动机;最后,再主动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,俯首请罪,既给足了皇帝面子,也堵住了所有政敌的嘴。
硬生生将一桩可能引发朝堂地震、让政敌兴奋不已的“丑闻”,巧妙地说成了一件源于才女慕才、略带任性却情有可原的“家事”,甚至还带着点才子佳人、以文会友的风雅趣闻色彩。这一手连消带打,不仅化解了自己和女儿的危机,还顺便给女儿塑造了一个奇女子的形象,简直是一举多得!
殿内的群臣,尤其是那些中立派的官员,听完这番解释,神色都缓和了许多,不少人甚至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了理解甚至略带赞赏的神情。有人低声跟身边的同僚嘀咕:“原来如此,我就说苏相的女儿,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不堪之事,原来是这么一回事。”还有人附和道:“是啊,苏小姐这般才华,又这般重清誉,倒是个难得的奇女子,行为虽有些出格,但初衷可嘉,确实值得谅解。”
可不是嘛!才子佳人,以文会友,本就是一段千古佳话。若是真如苏擎所言,苏婉清是为了讨教学问才女扮男装,那不仅不该指责,反倒该称赞她的勇气和才情。毕竟,在这个女子不能抛头露面的年代,能有这样的见识和勇气,实在是太难得了。
就连御座上的皇帝,紧绷的脸色也舒缓了不少,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,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。他活了这么大年纪,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?自然听得出苏擎话中的维护与粉饰,也知道这里面多半还有几分水分——哪有那么巧,女扮男装就刚好被人撞破,还刚好闹到了朝堂之上?
但他心里也清楚,苏擎这番说辞,确实给了所有人一个最体面的台阶下。若是真的深究下去,不仅会让苏擎颜面扫地,林家也会受到牵连,甚至还会牵扯出更多的人和事,闹得朝堂不宁。倒不如就顺着苏擎的话,借坡下驴,既给了苏擎面子,也维护了朝堂的稳定,还能落个体恤臣子、明辨是非的美名,何乐而不为呢?
反观首辅陈阁老一派的官员,此刻的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,跟吃了黄连似的,有苦说不出。陈阁老站在那里,身子都气得微微发抖,花白的胡须翘得老高,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苏擎,眼底满是怨毒和不甘——他们精心策划了这么久,搜集了各种“证据”,原本以为能一举扳倒苏擎,让他永世不得翻身,可没想到,苏擎就凭着这么一番巧言令色,就把他们所有的努力,都化解于无形!
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弹劾之词,此刻都堵在喉咙里,吐也不是,咽也不是。再纠缠下去,反而显得他们小题大做、心思龌龊,故意刁难苏擎父女,到时候,不仅扳不倒苏擎,反而会引火烧身,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。毕竟,苏擎这番话,说得太过圆满,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。
陈阁老身边的几个心腹官员,也都是一脸的沮丧和无奈,纷纷用眼神示意陈阁老,让他不要再纠缠下去——事到如今,再纠缠下去,也只是自取其辱。陈阁老死死地咬着牙,心里暗骂苏擎老奸巨猾,可也知道,自己此刻已经没有退路了,只能硬生生地把这口气咽下去,眼睁睁地看着苏擎化解这场危机。
他们哪里知道,苏擎这看似轻松的一番话,背后藏着多少心思。从得知女儿被人撞破、弹劾之事闹到朝堂上的那一刻起,苏擎就一直在飞速地盘算着对策,琢磨着怎么才能化解这场危机,怎么才能保住女儿的名声,保住自己的相位。方才跪在地上请罪,不过是他故意放的烟雾弹,就是为了麻痹陈阁老一派,让他们放松警惕,然后再出其不意,用这番巧言妙语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
苏擎缓缓抬起头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陈阁老一派的官员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——想跟他斗?还差得远呢!他这一手,不仅化解了自己和女儿的危机,更反将一军,把首辅阵营置于了一个进退两难、尴尬至极的境地。从今往后,首辅一派再想轻易弹劾他,可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金銮殿上,再次陷入了寂静,只是这一次的寂静,不再是之前的震惊与哗然,而是带着几分微妙的平衡。所有人都心里清楚,这场由“私会外男”引发的朝堂风波,终究是以苏擎的完胜,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。而那位未曾露面的苏婉清小姐,也凭着父亲的一番巧言,从一个可能身败名裂的轻浮女子,变成了一个才华横溢、重情重义的奇女子,成了满朝文武议论的焦点。
苏擎依旧跪在地上,神色坦然,不见丝毫慌乱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,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他知道,皇帝心里已经有了决断,这场风波,终于可以落幕了。而他,不仅保住了自己的一切,更在这场较量中,再次巩固了自己的地位,让所有对手都看清了他的实力——想要扳倒他苏擎,没那么容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