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寂静，静得能听见殿外铜鹤嘴里垂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的“嗒嗒”声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。苏擎那番巧舌如簧、滴水不漏的陈词，还在殿内轻轻回荡，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人心上的石子，搅得众人思绪翻涌，却又找不出半分错处。
满朝文武一个个都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目光却齐刷刷地、小心翼翼地飘向御座之上，像一群等待宣判结果的考生，死死盯着那位掌生杀大权的天子。有人心里暗暗捏着把汗，琢磨着陛下到底会信苏相这通“巧言”，还是会刨根问底、继续追究；也有人揣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，盼着陛下能再添点波澜，让这出朝堂大戏更精彩些；还有苏擎的心腹，表面镇定，指尖却悄悄攥紧，暗自祈祷陛下能顺水推舟，彻底化解这场危机。
御座之上的皇帝，端坐在龙椅上，眉头微蹙，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愕然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分明写着“出乎意料”四个大字——显然，他也没料到，苏擎竟能把一桩眼看就要闹得沸沸扬扬的丑闻，说得这般合情合理，还带着几分才子佳人的风雅趣味，一时之间，竟还在慢慢消化这突如其来的“真相”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上雕刻的盘龙纹路，目光微微放空，像是在回忆着什么。片刻后，那眉宇间的愕然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饶有兴味，眼底甚至泛起了几分亮晶晶的光芒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好玩的玩意儿，嘴角也悄悄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是啊，他怎么忘了？苏擎那位千金苏婉清，虽说深居简出、鲜少在人前露面，可京城里关于她的才名，却从来没断过。听说那姑娘三岁便能背《诗经》，五岁便能作诗，十岁时写下的文章，连当朝几位大儒都忍不住称赞，说她有“巾帼不让须眉”的才情，只是性子执拗，不喜闺阁琐事，反倒偏爱琢磨些诗书时政，活成了京中闺阁女子里的一个“异类”。
还有林暮，那个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的少年郎，科举考试一举高中榜眼，入朝为官后，更是兢兢业业、锐意进取，屡屡在朝堂上提出独到的见解，在经济民生上也颇有建树，好几次都帮他解决了难题，深得他的赏识和器重。这么一个前途无量、沉稳内敛的青年才俊，怎么可能做出私会相府小姐、败坏门风的荒唐事？
一个是不拘一格、才华横溢的相府才女，一个是锐意进取、品性端正的青年才俊；一个慕其才，一个惜其志，为了讨教学问，竟想出了女扮男装、以文会友的法子——这般桥段，可比戏楼子上唱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戏码，还要新奇、还要动人啊！
“哈哈哈哈——！”
一阵爽朗至极、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欢愉的大笑声，骤然打破了金殿的死寂，震得殿内的梁柱都仿佛微微发颤！只见皇帝再也忍不住，猛地拍着龙椅扶手，放声大笑起来，那笑声洪亮悦耳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欢畅，还有几分“原来如此”的恍然大悟和觉得十分有趣的雀跃，连眼角都笑出了几分细纹。
这一笑，可把满朝文武都惊住了！众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——方才陛下还一脸凝重，怎么转眼就笑得这么开怀？难不成，陛下是真的信了苏相的话，还觉得这事儿十分有趣？
皇帝笑了好一阵子，才渐渐收住笑声，一边笑着摇头，一边抬手摆了摆，目光在跪在地上的苏擎和站在班列中的林暮之间来回流转，那眼神里的赞赏和打趣，几乎要溢出来了：“妙啊！真是太妙了！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语气里满是欢喜和认可，声音洪亮，传遍了整个金銮殿：“原来如此！朕就说嘛，林爱卿素来沉稳内敛、品行端正，怎会行差踏错、做出这等荒唐事来！闹了半天，竟是这么一段‘才子佳人，以文会友’的风雅佳话！倒是朕，还有诸位爱卿，都想岔了！”
说着，他的目光落在苏擎身上，语气里的赞赏更甚，还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，像是在调侃一个养出好女儿的父亲：“苏爱卿啊苏爱卿，你可真是好福气，养了个这么好的女儿！有见识，有胆魄，更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！为了能跟林爱卿讨教学问，竟连男装都敢扮，这份勇气和执着，可不是一般闺阁女子能有的啊！”
说到这里，皇帝故意顿了顿，目光又扫了一眼林暮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，语气里还藏着几分撮合的意味：“何罪之有？朕看啊，你非但无过，反而有功！你这哪里是教女无方，分明是为朝廷……嗯，发掘了一段天作之合的良缘嘛！”
这话一出，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，原本紧绷的气氛，瞬间被这轻松的笑意冲得烟消云散。苏擎连忙再次叩首，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谦卑：“陛下谬赞了，小女顽劣，行事鲁莽，多亏陛下明察秋毫，才未让她蒙冤，臣感激不尽！”
林暮也连忙上前一步，躬身行礼，脸颊微微泛红，语气诚恳：“陛下明鉴，臣与苏小姐确实只是以文会友，探讨学问，绝无半分逾矩之举，幸得陛下圣明，未听谗言，臣感激涕零！”
皇帝这一笑，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，简直如同春风化雨一般，瞬间将朝堂之上原本剑拔弩张、凝重压抑的气氛，冲得冰消雪融、一干二净。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，见陛下态度这般明朗，也纷纷放下心来，跟着露出了笑容，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声附和：“陛下说得是！这确是一段难得的风雅佳话！”“苏小姐有才又有胆，林侍郎年轻有为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！”
一时间，金銮殿内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凝重和紧张，反倒充满了一种轻松愉悦，甚至略带几分喜庆的氛围，仿佛不是在朝堂议事，反倒像是在参加一场才子佳人的庆功宴，连殿外的阳光，都仿佛变得更明媚了些。
可谁也没想到，皇帝的脸色，竟是说变就变，比六月的天还要多变。方才还笑意盈盈、满脸欢愉，下一秒，那爽朗的笑声便戛然而止，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冰冷的阴沉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寒光乍现，龙威如同潮水一般，瞬间弥漫开来，压得整个金銮殿都再次陷入了寂静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。
众人的心，也跟着猛地一沉——坏了，陛下这是又动怒了？
“哼！”
一声冰冷刺骨的冷哼，从皇帝喉咙里发出来，那声音里的威严和怒火，几乎要将人灼伤。他猛地抬起手，目光如利剑一般，骤然射向班列末尾，那位还跪在地上、浑身瑟瑟发抖、脸色惨白如纸的张御史，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：“倒是你们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