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面的情形如何?”林暮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干涩沙哑,他强忍头痛,凑近一道石缝,眯眼朝着洞外望去。
外面的春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,天色却比先前更暗了几分,像是夜幕提前降临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那伙伪装成悍匪的杀手并未贸然强攻,而是有条不紊地散开在洞口周围,牢牢占据了高处、拐角等有利地形,将这处小山坳围得水泄不通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,他们竟从行囊里掏出了火把,显然是早有准备、随身携带。火光在雨幕中摇曳跳动,映照着杀手们冰冷麻木的脸庞,没有丝毫急躁,只有耐心十足的杀意。有人围在一起低声商议对策,有人拿出干粮、水囊默默进食补充体力,还有人仔细检查弓弩、给刀刃重新涂抹毒药,动作熟练冷静,摆明了要打持久战。
他们在等。
等着洞内众人耗尽最后一丝力气、弹尽粮绝;等着雨势停歇,视线更清晰;等着找到绝佳时机,一举攻破洞口,将他们赶尽杀绝。
“还有多少贼人?”林暮收回目光,压下心头的沉重,再次沉声问道。
赵游击凑到另一道石缝前,仔细观察片刻,收回视线时,声音里满是苦涩与绝望:“肉眼能看见的,就有十七八个,全都围在洞口死守,看不见的死角里,恐怕还藏着暗哨。咱们这边……箭矢早已耗尽,刀剑大多卷刃崩口,就连能站着御敌的人,都屈指可数,还有几个弟兄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透,可其中的意思,洞内每个人都心知肚明。
十七八个养精蓄锐、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的专业死士,对阵洞内七八个伤痕累累、筋疲力尽、弹尽粮绝的残兵败将,实力悬殊如同天堑,胜负早已注定,他们不过是在拖延死亡的时间罢了。
“他们……是冲着我来的。”林暮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,字字句句都带着愧疚,“是我执意南下查案,触动了贼人利益,连累了诸位弟兄,让大家陪我身陷死地。”
“大人何出此言!”赵游击猛地转头,动作太过剧烈牵扯到肩头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依旧梗着脖子,眼神坚定地咬牙道,“护卫大人安危,是末将的天职,是陛下赋予的使命!只恨末将无能,武艺低微,未能护得大人周全,让贼人有机可乘!今日能与大人并肩死战,就算葬身这黑石峡,末将也绝不冤枉!”
“不错!我等皆是朝廷兵士,护卫大人是分内之事,能与林大人同死,是卑职等的荣耀!”两名相府高手也跟着嘶声附和,即便浑身是伤、身陷绝境,眼中也没有半分退缩,只有必死的决绝。
“只是……末将有一事实在不明。”赵游击喘息着,看向林暮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不甘,声音低沉,“这些贼人绝对不是寻常山匪流寇,他们训练有素、配合默契、悍不畏死,目标精准直指大人,分明是冲着您来的死士!大人,您在朝中或是南下途中,究竟得罪了何方神圣,竟让对方不惜布下这般连环死局,非要置您于死地?”
是啊,究竟是得罪了谁?
林暮心中一片冰凉,答案几乎呼之欲出,在他心底早已笃定。放眼整个朝野,能有如此滔天能量,有这般狠毒心思,又迫切想要除掉他这个绊脚石的,除了那位与他势同水火、在河工一案中被他屡次挫败的首辅陈继儒,还能有谁?
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,陈继儒竟猖狂到这般地步,为了除掉他,不惜动用如此酷烈、不计后果的手段。这早已不是朝堂上的政见之争,而是赤裸裸的谋杀、是罔顾国法的滔天大罪!一旦事情败露,陈继儒就算身居首辅之位,也难逃满门抄斩的下场,可他依旧敢做,足见其狠辣与狂妄。
可这一切的前提,是他能活着离开这里,能带着证据回到京城,才能揭发这一切,才能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。
而眼下,他连活下去都难如登天。
“砰!”
洞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,像是有人用重物狠狠撞击堵门的石块,整面石墙都跟着剧烈震颤,灰尘簌簌落下,堵在边缘的碎石甚至滚落了几块。
紧接着,一个刻意压低嗓音、带着古怪方言的声音隔着石墙传来,满是凶狠的威胁:“里面的狗官听着!乖乖束手就擒,自己滚出来,爷爷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!若是执迷不悟,等我们攻破洞口,定将你们碎尸万段,让你们死无全尸!”
话音刚落,外面的撞击声、劈砍声愈发猛烈,石块震颤得越来越厉害,防线随时可能被攻破。
洞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极点,压抑得让人窒息,死亡的气息顺着每一道石缝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,笼罩着每一个人。
绝地围困,已然走到了尽头。
林暮却没有彻底绝望,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洞穴深处那片幽暗之地,那里依旧有微弱的湿气缓缓流动,带着不同于洞内的气息。
他在心底反复追问,那里究竟是彻底的死路,还是冥冥之中,上天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丝渺茫生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