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得极慢，像团揉不碎的棉絮黏在青瓦上。
栾阳裹着被子翻了个身，鼻尖突然撞上贾蓉的绣花香囊——那是她昨夜硬塞给他的，说海上潮气重，香囊里装了驱寒的艾草。
阿阳。
门帘被掀起道缝，晨光漏进来，在贾蓉发梢镀了层金边。
她手里攥着个粗布包裹，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：长老堂今早下了令，归梦号要去幻海寻《地脉源流考》。
栾阳眯眼：和我有什么干系？
他们说...贾蓉咬了咬唇，说你无修为、无战力，跟着船当炊事杂役最稳妥。
软枕噗地陷下去块，是栾阳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被子里：不去成吗？
不行。贾蓉蹲下来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外的手背，大长老说这是外门杂役的活计，你若推了...又要被说偷懒。
栾阳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，头发睡得翘起几撮：我本来就是偷懒！他盯着贾蓉眼底的乌青，声音又软下来，罢了，我去还不成？
你别皱眉，怪吓人的。
贾蓉这才露出点笑模样，把包裹塞进他怀里：我给你备了三坛桂花酿，还有新晒的鱼干。
海上风大，夜里记得把被子裹紧。
归梦号停在青云宗山门外的云台上，青灰色船身刻满流纹，船首雕着振翅的玄鸟。
栾阳扛着包裹往船上挪，路过演武场时，几个外门弟子凑在石墩旁嗤笑：赘婿就是赘婿，连出个任务都只能烧火。听说他媳妇求了宗主才给这差事？
要不早被扔去扫茅房了。
栾阳脚步顿了顿，突然弯腰捡起块石子。
那几个弟子瞬间闭了嘴，缩着脖子往后退——上回他不小心把晾衣杆砸在说贾蓉坏话的人脚边，至今那家伙走路还一瘸一拐。
石子硌脚。栾阳把石子抛进旁边的溪水里，头也不回地上了船。
底层货舱比他想象中宽敞，霉味混着松木香。
栾阳把贾蓉的包裹垫在舱角，铺开软毯，又从怀里摸出个绣着锦鲤的小枕头——是贾蓉前两日熬夜缝的，针脚歪歪扭扭。
他裹紧被子时，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，是负责押船的内门弟子在分配任务：注意幻海雾域，那地方最容易迷航。听说蜃族最近活动频繁？
管他呢，咱们有《地脉源流考》的残图，找到典籍就回。
栾阳翻了个身，把耳朵埋进枕头里。
船底传来轻微的震颤，是归梦号启动了。
他迷迷糊糊想着，等靠岸了得让贾蓉再做碗酒酿圆子，上次的糖放少了
船行第三日，晨雾凝成了雨丝。
栾阳正睡得香，突然听见头顶有人喊：雾域到了！他揉着眼睛爬起来，透过货舱小窗往外看——海面上浮着层乳白雾气，像倒翻的牛奶，连船舷外的浪花都只剩模糊的影子。
都出来！押船的陈姓弟子踢了踢货舱门，海婆婆在岸边，说要见领队。
栾阳缩在被子里没动。
他听见脚步声渐远，又听见细碎的对话：这贝你收着。是个沙哑的女声，幻海的雾会吃人梦，含着它，神识不至于被卷走。前辈，您是？老身不过个打渔的，见多了蜃族的手段。
等脚步声重新响起时，贾蓉掀起货舱门帘进来，手里攥着枚泛珍珠光的贝壳：海婆婆给的避梦贝，说含在舌下能防梦魇。她蹲下来替栾阳理了理被角，夜里你警醒些，若有雾气往舱里钻...
知道啦。栾阳打了个哈欠，把贝壳塞进她手心，我这种沾枕头就着的，就算天塌了也醒不过来。
你自己收着，别又犯傻。
月上中天时，雾色突然变了。
栾阳正梦见自己在空间里逗懒云草，那株草团成毛球往他怀里钻，突然闻到股甜腻的腥气。
他皱了皱眉，翻了个身——货舱里不知何时漫进了雾，乳白中泛着诡谲的粉，沾在脸上像蚂蚁在爬。
阿娘...别打我...
那枚丹药是我的！是我的！
头顶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。
栾阳迷迷糊糊睁眼，看见守夜的弟子抱着头在地上打滚，指甲抠进木板里，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