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的日头爬至中天时,陨龙谷里飘起了若有若无的青草香。
贾蓉蹲在谷口的老槐树下,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青玉坠子。
这是她昨日在谷边采灵草时,被风吹落的——坠子上雕着团蓬松的云,像极了栾阳发顶那撮总也压不下去的呆毛。
她垂眸轻笑,抬眼时正看见哑剑仆弓着背从谷里出来,竹筐里堆着新清理的碎骨,每走两步便回头望一眼,仿佛生怕惊了什么宝贝。
“又铺软土了?”她出声唤住老人。
哑剑仆停下脚步,布满老茧的手比了个“三”的手势——这是说今日在栾阳床头堆了三层软土。
老人指了指谷内,又双手交叠放于脸侧,做了个睡觉的姿势,眼里泛着温软的光。
贾蓉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,透过半人高的野蔷薇丛,能看见安魂坡顶那抹青灰色的身影。
战无悔立在坡上,断枪斜插在脚边,赤金火焰眼此刻敛去了锋芒,倒像两盏温着酒的灯。
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坡下那方被古战旗裹成的“小窝”——栾阳正裹着毯子蜷在里头,下巴埋进枕头,嘴角还沾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显然是今早她送来的甜汤配的点心。
“连亡灵都懂心疼他……”贾蓉轻声呢喃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。
自那日万魂归葬后,谷里的阴煞之气像被抽干了的湖,连最耐阴的鬼针草都冒出了新芽。
可她的懒丈夫呢?
每日除了吃她炖的汤,便是抱着枕头睡,偶尔翻个身压坏几株新草,都能让哑剑仆急得直搓手。
“呼噜——”
一声绵长的鼾声突然撞碎谷中的宁静。
贾蓉猛地抬头,只见安魂坡顶的战无悔身形一晃,断枪险些落地。
那鼾声起初像春溪淌过卵石,渐渐竟有了韵律,一下一下撞在谷壁上,震得野蔷薇的花瓣扑簌簌往下落。
更奇的是,地面跟着轻轻震颤,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琴弦,正被这鼾声拨弄着。
“地脉……共鸣?”贾蓉瞳孔微缩。
她曾听师父说过,高阶修士能以道音引动天地灵脉,但那需要精准控制真元,稍有偏差便会走火入魔。
可栾阳不过是刚在安魂坡初成的修士,怎会——
“轰!”
安魂坡中央突然裂开一道缝隙,黑褐色的土块簌簌往下掉,露出半块青灰色的残碑。
碑身爬满蛛网似的裂痕,却挡不住上面“止戈令”三个大字,每个字都像被血浸过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。
“咔嚓——”
头顶的云层突然发出碎裂声。
贾蓉抬头,只见方才还晴朗的天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起乌云,那些云竟排成了古代战阵的模样:前驱、中军、后殿,连冲锋的“云骑”都带着森然的杀意。
“何人扰我封印?!”
炸雷般的吼声震得谷中草木弯折。
贾蓉只觉喉头一甜,险些栽倒。
她勉强抬头,只见虚空中浮起一尊百丈高的身影——铠甲上的鳞片比陨龙谷的骸骨还多,手中握着半柄断刃,刀刃上的血锈还在往下滴,正是前几日灵枢子提过的上古兵主残影!
“主上!”战无悔的断枪“嗡”地出鞘,挡在栾阳上方,“这些魂不是叛,是醒!他们不愿再战了!”
“懦弱!”兵主残影的断刃指向战无悔,“武者当战至最后一息!”话音未落,他掌心凝出一团漆黑的气劲,竟将周围的灵气都绞成了碎片,“叛魂该灭,连带这多管闲事的——”
气劲如陨石坠地,直砸向栾阳的“小窝”!
贾蓉想也没想就要冲过去,却被一道赤金色身影拦住。
战无悔的断枪与黑气相撞,溅起刺目的火星。
他的火焰眼烧得更烈,却难掩声音里的颤抖:“主上,您当年在营寨外守着新兵打盹时,说过‘止戈为武’……”
“住口!”兵主残影的铠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“那是我未掌大权时的蠢话!”他的目光扫过谷中跪伏的战魂,瞳孔骤缩,“他们竟向这小子行礼?当我兵主的魂灵是——”
“醒就醒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