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宗外的荒野上，第一滴雨珠坠在老农皲裂的手背上时，他还以为是错觉。
等第二滴、第三滴顺着发梢滚进后颈，老人突然踉跄着跪在泥里，枯瘦的手捧起湿润的土——三个月了，这是他第一次摸到不硌手的泥土。
下雨了！
真下雨了！老人的嘶吼惊飞了枯枝上的麻雀，远处田埂上的农夫们愣了一瞬，接着纷纷扔掉手中的破陶碗，在泥水里又哭又笑地打滚。
有人扑进干涸的河沟，用指甲刨开板结的土，看着渗出水的裂缝像活物般蔓延；有妇人把婴儿举过头顶，任雨水打湿襁褓，孩子被凉意激得咯咯直笑，她却哭得喘不上气：阿娘的囡囡，以后不用喝树皮汤了...
而在百里外的皇陵深处，地脉石突然泛起诡异的青光。
守陵的老卒揉了揉昏花的眼，分明看见青石板下渗出缕缕金雾，像被无形的吸管牵引着，顺着东南方的风飘去。
他刚要喊人，却见金雾所过之处，百年松柏的枯枝突然抽芽，连他腿上烂了半月的疮口都开始结痂——这哪是异象？
分明是祥瑞！
老卒赶紧跪在地上，朝着金雾飘走的方向连叩三个响头。
钦天监的偏殿里，星官张守一的算盘当啷掉在地上。
他盯着案头的星图，二十八宿的位置倒还正常，可龙气测算盘上的指针却疯狂逆时针旋转，指向东南方青云宗的方位。龙气......龙气倒灌？他颤抖着掀开测算盘底的封条，露出刻着王朝国运的青铜纹路——原本流转的金纹竟断开三成，像被利刃生生截断。
大人！小徒弟捧着一叠奏章冲进来，您看这......张守一接过奏章，只见墨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，最后每一张都剩下一行小字：此为天命调节费，已合法划扣。他喉头一甜，险些喷出血来——这是有人在偷国运！
可偷运者是谁？
连天机都被抹得干干净净！
星眠阁内，栾阳翻了个身，锦被滑下肩头。
他睡得正沉，连贾蓉在床前布下的静心阵泛起微光都没察觉。
此刻他的识海深处，鸿蒙空间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：原本空荡荡的混沌中，突然涌出一片雾气氤氲的湖泊，湖边立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，上书懒云泽三个大字；泽中一株半透明的莲花正缓缓舒展花瓣，每开一片，便有涟漪荡开，所过之处，空间里的灵草自动拔高三寸，圈养的灵兽也变得更温顺。
这莲......贾蓉站在床前，指尖抚过腰间星命笔，笔杆上的星辉与鸿蒙空间的光连成一线。
她能清晰感知到，夫君的呼吸正与天地心跳同频——吸气时，千里外的雨云聚拢；呼气时，湿润的风掠过山岗。前日你替我挡了长老会的命格反噬，她蹲下身，替栾阳掖了掖被角，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珠，这次换我守着，谁都别想吵你。
与此同时，观星台的星轨投影突然剧烈震颤。
司命真人握紧腰间的测命残尺，看着投影中无数金线如江河汇海，全部流向东南方的星眠阁。不可能......他额头青筋暴起，残尺刚触到星轨，尺身竟咔地弯曲，尖端直指他心口。
看够了？沙哑的声音从石碑后传来，司命真人猛地转头，只见古碑残魂浮在半空，眼瞳里映着流动的星轨，你当年用替劫符把灾厄转嫁到百姓命盘上，现在天道要连本带利收回来。
你测的是命，他收的是运——因果循环，丝毫不差。
司命真人踉跄后退，后背撞在汉白玉栏杆上。
他突然想起昨夜祭坛下的百姓，他们举着火把喊司命真人替我们担劫时，自己握着刻刀的手是那么稳。
可现在......他望着星轨中越来越粗的金线，终于明白为何那些刻着承负的命盘会突然碎裂——原来真正被承负的，从来不是百姓。
星奴儿蜷缩在观星台角落，盲眼上的纱巾被雨水打湿。
她虽看不见，却听到了无数细碎的叮声，像铜钱落进陶瓮。
小女孩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碎玉，在青石板上刻下歪歪扭扭的符文：星河转账，懒者优先。刻完后，她把脸贴在石板上，感受到温度顺着刻痕传来，像有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。他们争气运，他睡气运......她小声嘀咕，那他是不是比龙还厉害？
黎明时分，皇都太庙炸开一声闷响。
三十六块先帝灵牌同时震动，金漆写的某祖二字泛着微光，众位先帝的虚影从牌位中走出，朝东南方齐齐抱拳。
守庙的老钦差当场瘫坐在地，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都不觉得疼。
他听见空中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，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：非窃也，乃偿也。
昔年借命于民，今还于眠主。
话音未落，一道金光从太庙穹顶射出，直扑星眠阁方向。
栾阳在睡梦中皱了皱眉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，嘟囔道：这被子......怎么突然带龙气？鸿蒙空间内，咸鱼庙的金漆大门吱呀打开，原本只装得下三五个铜钱的香火池轰然扩张，池底浮出一行鎏金大字：本月天道结算完成：应收国运红利，已到账。
星眠阁的窗纸被晨风吹得轻响，栾阳的睫毛颤了颤。
他的梦境里，原本盘坐的混沌莲台突然泛起涟漪，莲心深处裂开一道细缝，露出一线他从未见过的幽光——像是某种沉睡的存在，正在他意识最深处缓缓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