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断柱时,栾阳的睫毛颤了颤。
他在沙地上滚了半圈,手背蹭过唇角的湿痕,迷迷糊糊地睁眼——入目是被晨露打湿的残诏,正摊在他掌心,断裂处的裂痕里竟爬出一行新字,墨色殷红如血,像是被谁蘸着执念一笔笔描上去的。
这...啥时候长出来的?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,若天地再乱,当有眠者自虚中来,不争、不战、不醒,而万劫自消。尾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,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懒猫。
身侧传来细碎的响动,老石工不知何时蹲在他脚边,正把散落的瓜子壳一个个拾进破布口袋。
老人抬头时,眼角的皱纹里凝着晨露:有些事,不做,才是做了。声音轻得像风过沙粒,却让栾阳后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——他记得昨夜自己嗑瓜子时,这老头明明在十丈外打盹来着。
您老...该不会一整夜都盯着我吧?栾阳缩了缩脖子,把残诏往怀里塞了塞。
老石工没接话,只是将最后一粒瓜子壳放进袋里,起身时骨节咔地响了声,佝偻着背往残殿方向去了,灰布衫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挂着的半块石牌,刻着个匠字,倒和遗址里那些残缺的柱础纹路有几分像。
奇了怪了。栾阳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坐起来,刚要把残诏收进袖中,忽闻一缕清梵。
转头望去,只见个穿青布僧衣的小沙弥站在断墙前,双手合什,眼尾微微上挑,眉心间点着粒朱砂痣。
他面前的沙地上,鬼姬的残影正若隐若现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。
眠者非惰,乃舍争也;醒者非明,或陷执中。小沙弥的声音清润如泉,每念一句,鬼姬身上缭绕的黑雾便淡一分。
梦烛在她脚边忽明忽暗,烛芯爆出的火星子落在沙地上,竟开出星星点点的小黄花。
鬼姬的身影晃了晃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的银铃——那是她守诏千年时,懒王亲手系上的。我守的从来不是王...她望着沉睡的栾阳,喉间溢出一声轻笑,像极了三百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宫娥,是那个愿意为天下闭眼的人...可我却想让他睁开眼,去复仇。
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时,她弯腰将梦烛轻轻插入沙地。
那支燃了千年的红烛啪地裂开,化作一朵雪白的莲花,花瓣上还凝着未干的烛泪。
鬼姬的指尖拂过莲心,在晨光中渐渐透明,直到连影子都融成了沙粒。
阿弥陀佛。小沙弥合什一礼,从怀里摸出颗糖霜山楂,抛给呆坐在沙地上的栾阳。
糖纸在风里打了个旋,落在他膝头:执念如茧,破之则生。
施主这觉,睡得值。说完也不待回应,拎着个褪色的布囊往山下去了,只留一串清脆的铜铃响在晨雾里。
得,今天遇见的怪人比青云宗十年的都多。栾阳舔了舔山楂,正打算起身找贾蓉,余光瞥见沙地上多了道影子。
转头望去,剑冢老人不知何时跪在他身侧,白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,手里捧着那截残剑柄,锈迹早褪得干干净净,懒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此剑无锋,因故主不用;此誓无言,因故主不争。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,布满老茧的手把剑柄轻轻放在栾阳枕下,今日见君睡相如昔,知天命未绝。
若您真是那位转世...请让它继续躺着。
栾阳打了个哈欠,睡梦中无意识地点头,咕哝道:刀剑太累,还是枕头舒服。老人愣了愣,突然笑出了声——和三百年前那个总在龙椅上打盹的帝王,连说梦话的调子都一模一样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拄着拐杖起身,脚印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痕,很快被风抚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