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宗会盟坛的玉台在玄机子脚下裂开蛛网纹。
他本命阵盘的碎片扎进掌心,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玉砖上,却无人注意——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斜倚在石座上的身影攫住了。
栾阳睡得正香。
鼾声轻得像春夜细雨,可那声音里裹着某种奇异的韵律,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,轻轻挑开修士们紧绷的气海。
丹霞剑派大长老攥着断剑的手松了,他望着对面死对头苍梧宗的老宗主,忽然觉得对方白胡子上沾的茶渍有些可爱;原本剑拔弩张的两派弟子互相看了眼,竟同时打了个哈欠,有个年轻修士挠了挠头:“要不...先歇会儿?我昨日守夜到丑时。”
小药童抱着药篓的胳膊最先软了。
他是万毒门的外门弟子,上月还因栾阳“不小心”撞翻他的毒蛊罐而咬牙切齿,此刻却歪倒在石阶上,嘴角挂着傻笑。
药篓里的腐心草散了一地,他却浑然不觉,只嘟囔着:“阿娘说...睡饱了才有力气拔草...”
贾蓉站在离栾阳三步远的位置,星盘在掌心流转如活物。
她望着星轨上原本如利刃般的“承负”纹路,此刻正化作藤蔓,沿着会盟坛的地脉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那些被压在藤蔓下的,是无数细小的光点——她认得其中几簇,是昨日跪在公断台前哭诉被师兄夺丹的外门弟子,是三年前被逐出师门的扫地杂役,是连名字都没留下、被宗门任务耗死的普通修士。
“原来他不是在偷懒。”她指尖拂过星盘边缘,一缕星辉悄然没入栾阳枕下的锦毯。
那是她用三年时间,求极北梦织娘用“无念蚕”丝织就的安眠毯,此刻在星辉滋养下泛起淡银光泽,如一张半透明的网,将栾阳的鼾声轻轻兜住。
“妖术!”玄机子的暴喝震得玉台落灰。
他咬破指尖在虚空画出血色阵图,“问道心镜”应声而现。
这面能照见修士本心的宝镜本该映出栾阳的“懒怠”,此刻却翻涌起无数画面——
炼丹房里,栾阳跷着二郎腿往丹炉里扔灵草,看似随意的动作竟暗合《九转丹经》的火候口诀;演武场中,他“不小心”绊了苍梧宗圣子一跤,那踉跄的脚步恰好踩在地脉震点上,震得圣子丹田气乱;更骇人的是昨夜他睡在藏经阁偏殿,翻个身的功夫,竟用口水在墙上补全了《无为道藏》残卷,墨迹未干便引动天地灵气凝成道纹。
“勤修者争,懒修者衡。”镜中突然浮现金字,笔锋如游云,直戳玄机子道心。
他踉跄后退,千机扇上的裂纹又深了三分。
这把伴他修到化神境的本命法宝,此刻竟渗出缕缕黑气——那是被天道意志排斥的征兆。
“原来...不争,才是最大的争。”
低沉的佛音从角落传来。
哑辩僧盘坐在蒲团上,原本紧抿的唇终于张开。
这位极西佛国的高僧以“辩尽天下因果”闻名,却因厌恶争斗自封哑穴三百年,此刻眼中却泛起解脱的光:“我执如枷,放下方得大自在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肉身化作齑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