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盟坛的日头爬到中天时,玄霄殿的晨钟才慢悠悠撞响第三下。
万宗长老们却没像往日那样立刻挺直腰板。
清微派首座还保持着歪靠玉柱的姿势,道袍前襟沾了片梧桐叶都没察觉;血煞宗大供奉的屠魔刀横在膝头,手指还搭在刀镡上,眼皮却直打架——这哪像来参加生死攸关的会盟,倒像是一群被晒蔫的菜苗,稀稀拉拉瘫在石阶上下。
大师兄你看!青云宗外门弟子阿福突然拽了拽身边师兄的衣袖,手指发颤地指向山门外,咱们宗的护山大阵!
那道被魔修轰出的裂痕......没了!
正靠在廊柱上打盹的青云内门弟子猛地睁眼。
他运起目力远眺,只见青云宗方向原本若隐若现的淡青色光罩上,三处蛛网般的裂痕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连带着阵纹都比往日更清亮几分。是地脉......地脉灵气在共鸣!他声音发哑,我守了三年大阵,从没见过灵脉自己活过来的!
消息像长了翅膀,眨眼便掠过会盟坛。
原本还昏昏欲睡的各宗修士纷纷抬头,有擅长阵道的立刻掐诀感应——这一探不要紧,好些人直接从石阶上蹦起来:这、这是自然灵脉主动修复?
我活了两百年都没听说过!
是他。
轻柔的女声混着晨露的清润,在会盟坛中央散开。
贾蓉指尖抚过星罗盘,青铜盘面上的二十八星宿纹正随着她的动作流转,原本纠缠如乱麻的星轨此刻舒展成流畅的圆弧,每颗星子都泛着暖玉般的光。
她抬头望向仍在锦毯上安睡的栾阳,眼尾微微发红,承负之纹......与青云气运相融了。
她的话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。
原本喧闹的会盟坛突然静了一瞬,接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。
承负之纹,那是只在古籍里出现过的传说——只有与宗门气运同生共死之人,才会在星轨上显化出这样的纹路。
换句话说...
那废婿......竟是青云宗的护宗之源?
不可能!他连炼气期都不到——
住口。清微派首座突然直起身子,道袍上的梧桐叶刷地坠地。
他望着栾阳的睡颜,眼中的浑浊尽去,老夫方才入定,竟在识海见到一座小世界。
里面灵草疯长,灵兽安卧,连时间都在......替他修行。他转向贾蓉,语气罕见地温和,小友,你夫君的道,怕是我们这些老东西参不透的。
偏殿里的玄机子手一抖,茶盏啪地摔在青砖上。
他盯着铜镜里的自己——白发沾着冷汗贴在额角,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。
碎裂的千机扇躺在脚边,扇骨上原本密密麻麻的阵纹此刻全成了乱码。
三百年前父亲临终前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:有些规则,不该由人定。
我错了。他喃喃着蹲下,捡起半片扇骨。
指尖触到扇骨的瞬间,记忆如潮水倒灌——他逼走不愿与人争斗的亲传弟子,罚跪三天三夜导致那孩子经脉尽毁;他让宗门弟子每日必须完成十道阵图,连吃饭都要限时;他甚至亲自拟定勤修令,规定门下弟子每月必须与人切磋三次......
原来最该被驱逐的......是我。他喉间发出破碎的笑声,抬头时眼角竟有泪光,我用勤字困住了整座宗门,用争字迷了自己的道。
所以你该醒了。
清越的女声从檐下传来。
玄机子猛地抬头,只见一名身着月白织锦的女子立在廊下,手中金梭穿引着银线,织就的锦网里隐约浮着座青铜高台,台身刻满三族图腾。
织梦族?玄机子瞳孔微缩。
他曾在古籍见过记载,这一族能织天地之梦,守千年之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