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被阳光撕成碎片，八座古碑在微光里泛着暖玉般的光泽。
栾阳揉着眼睛坐直身子，后颈沾着的草屑被晨风轻轻吹落，他低头扯了扯身上裹着的黑袍——这料子带着股陈年老檀的味道，厚重得压得人发懒，“怪了，睡前明明只带了条薄毯子......”
“是我。”
沙哑的嗓音从左侧传来。
栾阳转头，正撞进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。
影无归背对着朝阳跪在青石板上，曾经笔挺的守夜人长袍沾着泥污，八柄曾悬在他身周的石剑已碎成齑粉，像被抽走了骨头的龙，软塌塌坠入泥土。
他的双手垂在膝头，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，“昨夜你裹着毯子翻来覆去，我......鬼使神差就脱了袍子。”
栾阳愣住。
他见过影无归的狠戾——三日前为逼他“守夜”，那家伙用石剑挑断过他衣角；也见过影无归的偏执——连续七日守在碑前，连眼皮都不曾合过。
可此刻这人的背佝偻得像棵被雷劈过的老树，无瞳的眼窝里竟凝着两滴血泪，顺着刀刻般的皱纹砸在青石板上，“九千个日夜，我守着碑，守着灯，守着这方不让人安眠的规矩......”他突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碎瓷般的裂痕，“可你倒好，往碑前一躺，睡了七夜，倒让碑闭了眼，让灯认了主。”
“我就是困了。”栾阳挠着后脑勺，喉咙里还带着刚醒的哑，“你们这破碑林蚊子太多，我不睡觉能干吗？”
远处传来碎叶声。
贾蓉提着青瓷食盒的身影穿透晨雾，发梢沾着的露水在阳光下闪成串儿。
她本是听见宗门传讯说碑林有异才赶来，可刚跨过碑门就顿住了——那个总爱瘫在竹椅上啃蜜饯的男人，此刻正裹着黑袍坐在晨雾里，身后八座古碑像八尊打盹的老神仙，连碑面的“安”字都泛着暖融融的光。
“阿阳！”她小跑着扑过来，指尖刚碰到他手背就猛地收紧。
栾阳被她捏得直龇牙：“哎哎哎，我手没断......”
“你变了。”贾蓉的声音发颤。
她分明感知到，往日栾阳体内那团散成乱麻的灵气，此刻正像涨潮的海水般规律起伏——吸气时，天地间的晨雾往他肺里钻；呼气时，又有缕极淡的光从他指尖溢出来，轻轻托住一片飘落的槐叶。
那不是突破境界的锐芒，倒像是......成了某种活的规矩。
“变啥了？我就睡了一觉啊。”栾阳把脑袋往她肩窝里拱了拱，像只找暖炉的猫，“再说了，我要真变了，肯定是变馋了——你带的甜汤是不是又放桂花蜜了？”
贾蓉被他逗得破涕为笑，刚要掏食盒，却听影无归低唤一声：“看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——那枚曾在影无归掌心流转千年的“昼夜符钥”，不知何时浮在了半空。
阴阳交缠的玉符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，竟自己转了个方向，“嗡”地一声扎进栾阳腰间的扣环。
“哎哎哎！”栾阳手忙脚乱去抓，却见玉符瞬间凝成块古朴怀表，表盘一面刻着鎏金“昼”字，一面是墨色“夜”，指针像被施了定身咒，纹丝不动。
他捏着怀表直皱眉：“这啥破玩意儿？能退不？我又不赶早集......”
话音未落，怀表突然轻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