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边黑暗中,栾阳的指尖轻轻拂过脚下流转的星芒。
那些曾在宿命轮盘上闪烁的节点突然活了过来——前世深夜加班时电脑屏幕的冷光、穿越当日被泼在身上的馊粥、贾蓉第一次为他擦药时泛红的眼尾……所有碎片像被春风吹化的雪,在他掌心融成一团暖雾。
第九代眠主。
苍老的声音裹着松涛般的回响,从星海深处漫来。
栾阳抬头,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枯枝般的木杖,立在星轨交错处。
他腰间悬着半卷泛着青灰的生死簿,封皮上的轮回二字正随着呼吸明灭。
签啥?
劳动合同吗?栾阳下意识挠了挠后颈——这动作太熟悉了,前世被HR堵在工位要求加班时,他也是这么挠的。
老轮回吏浑浊的眼尾绽开笑意:是《安眠约》。他抖开生死簿,纸页发出枯叶相擦的沙沙声,签下它,你便成了归眠引渡者,以自身梦境为桥,让众生暂避红尘劫火。
栾阳的指尖在星芒里顿住。
他想起昨日贾蓉替他挡下的那一记淬毒飞针,想起三个月前为了帮他治伤,她在丹房守了七夜,眼尾的细纹又深了两道。
想起云衍大陆上那些为了资源厮杀的散修,为了突破瓶颈熬干精元的少年,还有总在他翻墙摸鱼时骂他废物,自己却偷偷往他食盒里塞桂花糕的门房老张。
代价呢?他问,声音轻得像飘在鸿蒙空间的蒲公英。
你将再也无法真正醒来。老轮回吏的杖尖点在生死簿某页,那页纸突然渗出墨色,显露出永眠二字,从此你的梦境即是人间的避风港,你的心跳即是众生的安眠钟。
黑暗里有细碎的光落在栾阳睫毛上。
他望着脚下流转的宿命轮盘——那个曾被加班争斗不甘填满的轨迹,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泛起涟漪。
忽然就笑了,露出虎牙:行啊,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起床。
老轮回吏递来的狼毫笔在他掌心有些硌手。
栾阳蘸了蘸朱砂,在约字末尾重重画了个打呼噜的小人。
墨迹刚落,整片星海突然炸开万丈金光!
宿命轮盘如被风吹的银盘,嗡地升到他头顶,化作流转着昼夜光影的归眠天轮。
鸿蒙空间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噼啪声。
万亩灵药的花骨朵像被点了火,瞬间绽开七彩霞光;圈养雷麟兽的兽栏里,原本缩成毛球的幼崽浑身冒起电光,眨眼间长成威风凛凛的成年体,正用脑袋蹭他飘过来的衣角;连那口枯了百年的老井都翻涌着蓝白色的梦泉,泉眼处浮起一串水泡,每个泡里都映着凡人安睡的模样。
梦谱第三千二十八局·《万民同眠》!观棋童的玉册唰地翻到新页,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雀跃,此觉非私享,乃共憩!
外界,贾蓉正将额头抵在栾阳发顶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轻,轻得几乎要与天地间的风融为一体。
忽然,头顶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——她抬头,只见苍穹裂开一道缝隙,柔和的眠光如银河倒悬,顺着缝隙流淌下来。
北境战场的喊杀声突然哑了。
正在拼刀的两个修士突然互相揪住衣领,一个红着眼眶说:兄弟,我娘说我再熬夜要秃了。另一个抹了把脸:我媳妇昨天还骂我,说儿子都不认识亲爹了……两人就这么抱着哭,刀枪哐当掉了一地。
南荒魔窟的地火突然暗了。
百年不曾合眼的魔尊瘫坐在熔岩石上,骨节分明的手捂住脸:原来……困了真的可以睡。他身后的魔将们面面相觑,竟也跟着瘫软在地,鼾声渐起。
青云宗演武场的晨钟没响。
掌门趴在案几上,毛笔还攥在手里,口水把奏折洇出个小水洼,梦话含糊:明天……不许早课……
贾蓉的指尖轻轻抚过栾阳眉心的朱砂印——那是她用心头血画的同心安眠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