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顶玄铁帐篷支得整整齐齐，唯独到了栾阳这儿，他踢开递来的帐篷布，从储物袋里拖出张软榻：“这破布硌得慌，睡地上都比这强。”
“栾兄莫不是疯了？”陆明渊抹了把冷汗，“战场中心半夜会有怨风刮骨，元婴修士都得撑护罩！”
栾阳已经躺平，双手垫在脑后看星星：“怨风？我家蓉儿煮的酸梅汤都比这凶。”他话音刚落，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，可那声音飘到软榻三尺外，竟自动拐了个弯，绕着他打旋儿，像怕吵着睡觉的娃娃。
命丝女蹲在暗处，借着月光看竹简。
上面刚记完“群体战灵安宁化：非战斗性”，地脉突然震了一下——不是攻击，是……松了口气？
她指尖发颤，抬头正看见栾阳翻了个身，眉心飘出一缕乳白汤气。
那是贾蓉的神识，顺着共憩共鸣渡来的安魂汤气，带着灵菇的甜香，混着点陈皮的苦。
栾阳舒服地叹了口气，呼吸渐匀。
他沉入梦境时，眼前浮现万千战魂。
他们披甲执戈，却眼神空洞，口中反复呢喃：“赢了也没人记得……输了就成灰……”有个断了左臂的小将跪在他面前，铠甲上的血早干成黑痂：“求您……让我们睡一觉……”
“你们这班上得比我还惨。”栾阳嘟囔着翻了个身，鸿蒙空间突然泛起金光。
安魂坡自动展开，无形的吸力像母亲的手，轻轻托住那些战魂。
第一个战魂闭了眼，化作流光钻进空间，躺上了坡顶的青石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他们的甲胄褪去戾气，变成了枕头；手中的兵器化作蒲扇，轻轻扇着风。
黎明前最暗的时刻，陆明渊被鼾声惊醒。
他掀开帐篷，就见月光下的战场像被施了定身咒——原本东倒西歪的骸骨此刻躺得整整齐齐，有的双手交叠在腹，有的侧着身，连嘴角都带着点笑意。
更奇的是，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，轻得像春夜的雨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”玉衡书院的大弟子捏着法诀的手直抖。
战枯骨立在高台，断旗剧烈震颤。
他望着那些终于闭眼的战魂，眼中第一次闪过动摇。
身后万魂的低语漫成潮水：“因为他答应……让我们歇了。”
栾阳在软榻上翻了个身，嘴角挂着涎。
他迷迷糊糊听见有细碎的响动，像小娃娃踮着脚走路。
意识回笼时，他摸到枕边有片凉丝丝的东西，像块透明的玉。
他眯眼望去，就见床沿站着个半透明的小童，正歪着头看他，发梢还沾着点没散尽的金光。
“谁啊……”栾阳嘟囔着要翻身，小童突然消失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椰香米袋，嘀咕道：“回头得跟蓉儿说，战场这地儿睡觉倒是挺香，就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向远处还在发愣的战枯骨，“就是守将的脸比我家厨房的霉豆腐还臭。”
晨风吹起他的中衣下摆，露出腰间挂着的小回音。
玉磬轻响，像是应和，又像是在说：“歇一会儿吧，歇一会儿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