栾阳的眼皮刚阖上，神识便如坠云里。
等再睁眼时，脚下已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沙海。
风卷着细沙掠过耳畔，他眯眼望去，只见密密麻麻的灰影正弯腰前行，肩头扛着青石碑——碑上刻着“必胜”“夺道”“扬名”，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石里，泛着刺目的光。
“这是修仙还是搬砖？”栾阳挠了挠后颈，嘟囔着抬脚踢了踢脚边的沙粒，“扛这么沉的碑，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？”
话音未落，最近的灰影忽然顿住。
那道身影缓缓转头，露出一张十岁孩童的脸——眉骨青肿，嘴角挂着未干的血渍，身上的粗布短打被划得破破烂烂，却洗得异常干净。
“眠主！”孩童的眼睛瞬间亮了，踉跄着扑过来，膝盖重重磕在沙地上，“是您！十年前我掉进战场裂缝，是您托梦教我用骨粉画镇魂符，才没被噬灵虫啃干净！”
栾阳这才认出，这是前日在青云宗山脚下卖糖葫芦的梦葬童。
少年如今在现实里已是十七八岁的清瘦模样，可此刻在梦中，竟还是被困时的孩童身量。
“原来你十年前就困这儿了？”栾阳蹲下来，伸手要扶他，却触到一手虚无——梦葬童的身体半透明着，像被风吹散的雾。
梦葬童摇头，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符纸，符面密密麻麻写满细如蚊足的小字，每一笔都浸着暗红：“百魂安眠符……是我用九十九个兄弟的遗愿写的。他们每天扛着碑走啊走，脚底板磨穿了，肩膀压变形了，可石碑上的字永远擦不掉。”他喉结动了动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符纸上，“求您，带他们走……别让他们再走了。”
符纸刚触到栾阳掌心，便“嗖”地钻进他眉心。
鸿蒙空间里忽然传来轰鸣——安魂坡的青草疯了似的往四周蔓延，坡顶原本刻着零散名字的虚碑“咔”地裂开，竟又往上生长出三丈高，碑面浮现出一行行新刻的名字，每一笔都泛着暖黄的光。
“老爷！老爷！”小战奴的声音从空间深处炸响，蒲扇拍得噼啪响，“安魂坡扩容啦！今日可超度上限：九千九百魂！”
栾阳只觉识海一热，再看那片沙海——原本麻木行走的战魂们，肩头的石碑正在簌簌剥落。
有白甲战魂摸了摸光溜溜的肩膀，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；有青衫修士扔掉断剑，捧起一把沙凑到鼻尖，像在闻什么珍贵的花香。
现实中的云墟战场，战枯骨攥着锁链的手在发抖。
那些缠绕他百年的魂链，此刻正泛着柔和的光，链上每道刻痕里都爬出细碎的星光——那是被他困了千年的战魂。
“去吧……”他粗粝的拇指抚过最顶端的链环，“去找个能睡觉的地方。”
锁链“叮”地断裂，第一缕战魂刚飘起，便被无形的力量卷向云端。
战枯骨仰头望着漫天星屑，忽然笑出了声。
他解下最后一道链环时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，却始终没皱一下眉——这是他替那些被“必胜”“扬名”困住的魂灵，松的第一口气。
断旗被他插在沙地上，旗面“哗啦”展开。
原本斑驳的“宁”字下，竟缓缓浮现出两个新字：“歇业”。
整片战场地脉突然嗡鸣起来，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，终于吐出了卡在喉咙里的刺。
可就在这时，栾阳的识海猛地一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