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驴车晃得人犯困。
栾阳歪在铺了棉垫的车板上,望着蓝天上的云发呆。
路过第三座废弃村落时,老驴突然打了个响鼻,蹄子说什么也不肯往前挪。
“得,又闹脾气。”栾阳翻身下车,顺手摸了把驴耳朵。
可刚走到村口,他就顿住了——枯槐树下立着三块青石板,碑面光溜溜的,连个名字都没刻。
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显然有人定期来扫,却不知为何断了香火。
他蹲下身,指尖刚碰到碑面,就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手。
一缕若有若无的残魂顺着指缝钻进来,带着股潮湿的土腥气:“我们……不是不想走,是被人锁住了路。”
山涧的风突然大了。
栾阳抬头望去,远处的山坳里飘着几缕灰烟,隐约传来低沉的鼓声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他的天灵盖。
老驴的尾巴绷得笔直,前蹄在地上刨出个小坑。
“走。”栾阳把竹席重新搭好,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。
他翻身上车时,袖中万魂眠碑又震了震,这次的投影里多了条蜿蜒的河——河水是暗红色的,泛着油光。
破庙的梁上结着蛛网,栾阳把竹席铺在供桌前,刚要闭眼,鸿蒙空间里突然炸响一声轻鸣。
他念头沉入空间,就见安魂坡上的万点微光正剧烈颤动,最后排成一行古字:“忘川支流,已断七日。”
规则蚕从茧里探出头,银丝在半空勾勒出虚影——血河之上立着座黑黢黢的祭坛,无数半透明的神识被青铜钉钉在虚空,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祭坛中央插着根血骨篙,顶端缠着半截绣着并蒂莲的手帕——那是苏沐月的,他在她储物袋里见过。
“他们在拿活人的执念炼死人!”小战奴趴在万魂眠碑前,声音都变了调,“用阳间的情丝当锁链,把亡魂困在血河里,炼……炼那种能操控生死的邪物!”
栾阳的手指捏得发白。
他想起苏沐月挥剑破阵时的决绝,想起废功童攥着母亲遗物时的眼泪,想起前世自己加班到凌晨时,楼下卖混沌的老阿婆总给他留碗热汤——那些温暖的、鲜活的、该被好好记住的东西,怎么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?
子时的月光透过破庙的窟窿洒进来,在他脚边碎成一片银。
栾阳罕见地没躺平,他坐在供桌沿,望着窗外的残月喃喃:“我就想让人少受点罪……怎么偏要逼我管这闲事?”
话音未落,无字棋灵游到他眉心,双鱼尾轻触他的识海。
刹那间,十万声“救我”像潮水般涌进来,有孩童的哭,有妇人的喊,有老人的叹,还有他前世最后一刻,对着电脑屏幕的那句“妈,今年中秋我一定回家”。
他抱住头闷哼一声,指节抵着太阳穴,直到那些声音慢慢沉淀成一片呜咽的海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栾阳长出一口气,翻身躺回竹席,把草帽往脸上一扣,“那就去渡口躺几天吧。反正……也是睡觉。”
黑暗中,万魂眠碑的青光突然大盛,机械音在识海里响起:“检测到大规模‘断轮回’行为,梦境摆渡·轮回篇激活条件达成——是否开启?”
栾阳把草帽往下压了压,含糊地应了句:“开吧。”他闭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,也不知道渡口的月亮够不够大,够不够他晒够了懒骨头。
老驴在庙外打了个响鼻,驮着竹席裹成的人形慢慢往南。
天际泛起鱼肚白时,风里隐约飘来铁锈味——那是血河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