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驴驮着竹席裹成的人形在晨雾里晃了半个时辰,血河渡口的青石板终于从锈色雾气里显了形。
栾阳掀了掀草帽檐,入目是赤如熔浆的河面,浪头拍击岸边时会溅起细碎的血珠,沾在石头上滋滋作响,像极了前世公司楼下煮老汤的铁锅。
到了。他翻身下驴,竹床从储物袋里啪嗒甩在滩涂边。
薄毯抖开时带起一阵风,惊得岸边几缕游魂嗖地窜进河底。
小战奴从万魂眠碑里钻出来,两条小短腿蹦跶着拽他衣角:老爷!
这地儿连鬼修都绕着走,您真要在这儿支床?
栾阳把枕头拍得蓬松,躺上去时竹床发出吱呀轻响:越脏的地方,越该有人打扫。他扯了扯薄毯盖住肚子,声音里已经带了困意,再说了,谁规定超度亡魂不能打卡下班?
话音刚落,脚边的泥地突然泛起泡泡。
一个浑身水淋淋的孩童从泥浆里钻出来,发梢滴着暗红的水,睫毛上还沾着碎草。
他光着脚,裤脚挽到膝盖,露出的小腿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——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。
您......能带我回家吗?孩童声音细得像游丝,手指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栾阳半眯的眼尾挑了挑。
他认出这是小战奴说的哭河童——先前在破庙时,规则蚕勾勒的虚影里,这孩子的脸在祭坛最边缘,被锁链捆着的手始终朝着北方。
家在哪儿?他没动,只是侧过脑袋看那孩童。
孩童的目光突然变得迷茫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:我记不清了......只记得娘哄我睡觉时,会唱月亮弯弯照床头,宝宝快睡莫要愁。他吸了吸鼻子,鼻尖泛起粉红,可血河教的人说,睡觉是软弱,只有战斗才能永生。
小战奴倒抽一口凉气,刚要说话,栾阳已经打了个哈欠:那你现在想睡吗?
孩童的眼睛突然亮了。
他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,又猛地顿住,像是怕惊到什么:我......我闻见阳光的味道了。他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碰到栾阳盖着的薄毯,和娘怀里的温度一样。
栾阳没接话,翻了个身面朝河水。
老驴自觉地挪到竹床旁,甩着尾巴替他赶蚊子。
小战奴急得直转圈,最后蹲在竹床脚边嘀咕:您倒是说句话啊!
这地方晚上...
嘘——
孩童突然竖起食指。
他的影子不知何时变长了,在泥地上铺成一片淡蓝的光晕。
远处血河的浪声忽然轻了,像是被谁按了静音键。
栾阳的呼吸逐渐绵长,喉间溢出均匀的轻鼾——他睡着了。
夜幕降临时,异变陡生。
鸿蒙空间里,安魂坡的草叶突然疯长,转眼铺成望不到头的河岸。
雾气从河面漫上来,一艘船的虚影在雾中若隐若现:船身裹着银鳞,船舷刻满星图,船尾挂着盏琉璃灯,灯芯是半透明的魂体。
星......星眠舟?!小战奴趴在万魂眠碑上,眼睛瞪得溜圆,这是空间自动演化的摆渡船?
可、可您之前都没主动催过!
外界,血河突然翻涌如沸。
千万道半透明的身影从河底浮起,有披甲的士兵,有抱孩子的妇人,有拄拐杖的老人,他们的脸上还凝着死时的痛苦,可此刻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,缓缓朝渡口移动。
栾阳的每一声呼噜都变了模样。
小战奴凑近他的嘴,就见淡金色的声波从唇间溢出,随风散向血河。
那些原本嘶吼的亡魂触到声波,先是一怔,接着缓缓跪伏,额头抵着地面,像朝圣的信徒。
最前面的几个亡魂试探着踏上星眠舟虚影,船身立刻泛起微光,将他们的身影收入舱内。
这是......安眠渡曲?小战奴猛地捂住嘴。
他记得万魂眠碑的说明里提过,只有渡者的无心才能唤醒这种天地共鸣——栾阳根本没刻意施法,只是单纯在睡觉。
血河深处,断梦祭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