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域边境的风裹着血腥气撞过来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老驴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蹭出火星。
前面二十步外,六七个妖兵正举着骨刀拦路。
为首的狼将耳尖渗着血,瞳孔缩成细线:凡人擅闯妖境,斩!
栾阳打了个哈欠,翻身躺倒驴背。
他从怀里摸出个绣着云纹的枕头垫在脑后,声音里全是困意:吵死了......让不让睡觉?
不让我就回去了。
狼将举刀的手突然顿住。
他望着栾阳发顶的草帽,喉结动了动,骨刀当啷掉在地上:你说得对......打打杀杀......真累。他蹲下来扯自己的狼耳,我娘说我小时候,就爱趴在她腿上听松涛声...
身后的虎妖挠了挠头,也跟着坐下:我阿爹烤的鹿肉......比现在这些破肉香多了。
小战奴扒着驴车边儿瞪圆眼睛:老爷!
您的咸鱼效应连狂化妖族都能安抚!
栾阳没理他,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。
夜风掀起他的衣摆,他能听见那些妖兵渐渐放软的声音,像被抽走了骨头的藤条。
老驴很识趣地慢慢往前挪,等他们反应过来时,已经进了妖域腹地。
子时三刻,心魔碑林的影子终于漫过来。
九百九十九块黑黢黢的石碑像獠牙似的扎进地里,每块碑面都浮着半透明的人脸,有老有少,有妖有兽,全张着嘴无声嘶吼。
栾阳支起竹床,铺好贾蓉塞的薄毯,刚要闭眼,天地突然静了一瞬。
弱者!安眠即懦弱!
震耳欲聋的吼声响彻夜空。
中央那座最高的碑柱上,浮起道赤红身影。
锁链缠在他脖颈和手腕,第三只眼泛着血光:沈浪!
你敢在我碑林沉睡,便是与全族之怒为敌!
是狂心老祖的残魂。
栾阳翻了个身,背对那道身影。
他把草帽往脸上一扣,声音闷在毯子里:你们喊归喊,别影响我打卡下班。
呼吸渐渐绵长,鼾声像春夜的雨,细而稳。
第一缕安眠韵律随着他的吐息散出去,钻进最近的石碑裂缝里。
那些嘶吼的人脸突然顿住,有块碑上的小狐狸崽儿,竟慢慢弯起了眼睛。
老驴趴在竹床脚边打盹,小战奴缩在他枕头旁数星星。
无字棋灵绕着碑林飞了一圈,双鱼尾扫过每块碑面,银亮的光痕里,传来细不可闻的抽噎——是那些被困在梦里的妖修,终于能好好哭一场了。
夜更深了。
九百九十九座石碑的震颤渐渐弱下来,像被拍着背的孩童。
狂心老祖的残魂还在吼,但声音里多了丝慌乱。
栾阳翻了个身,薄毯滑下肩头,露出心口的万魂眠碑——此刻那碑上的猩红地图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褪成温柔的月白色。
鼾声渐起时,东边的天已经泛出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