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刑台的震颤比青瓦坠落更剧烈三分。
九根黑铁柱接二连三砸向地面,石屑飞溅如暴雨,整座刑台像被抽走筋骨的巨兽,在晨雾里发出沉闷的呜咽。
王铁柱被震得从台心滚到栾阳脚边,浑身血污里沾着碎石,却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咧开嘴:“沈哥……我没挨刀……”话音未落,他眼前一黑,额角重重磕在栾阳摊开的手背上,彻底昏死过去。
栾阳被这动静蹭得偏了偏脑袋,睫毛颤了颤,终于从青石板上翻了个身。
他抬手揉了揉后颈,指尖沾了点晨露,嘟囔着坐起来:“哎哟,这石板晒得腰疼……”话没说完,掌心突然触到个温热的硬物。
低头一看,半截黝黑断刀正躺在他手心里,刀身布满细密裂纹,却有一面刻着个古朴的“歇”字,像是被人用体温焐了千年。
“老爷!老爷快看!”小战奴的声音从袖中炸响,灵石板“唰”地展开,映得他圆滚滚的小脸发亮,“这是天刑台镇压三百年的‘律令祭器’残骸!您的安律纹刚才把它点化了,现在成‘镇罚之器’啦!”他踮着脚蹦跶,指尖几乎要戳到断刀,“您闻闻看,是不是有股子懒骨头的甜香?”
栾阳把断刀凑到鼻端,确实有股若有若无的暖香,像晒了半日的棉被。
他正想调侃小战奴又在胡诌,余光忽然扫到废墟里的动静——律斩正跪在碎砖堆中,铁面裂成两半,露出一张枯槁如朽木的脸。
那刑台主的手指深深抠进石缝,指节渗血,却浑然不觉,只是盯着满地昏睡的执法者喃喃:“我斩了三千惰者……为何他们反而更轻松了?”
他突然踉跄着扑向最近的执法弟子,颤抖的手按在那弟子后颈——那是天刑台特有的“醒神穴”。
可刚一用力,他便如遭雷击般缩回手,瞳孔骤缩:“灵力……被封了?”他仰头望向栾阳,眼神里的疯狂褪成空洞,“这不是破阵……是让所有人……不想争了……”
晨风吹过废墟,卷起律斩额前的白发。
他突然发出一声悲啸,震得碎瓦簌簌下落:“若安眠才是归途,那我一生执刀,究竟为了什么?!”话音未落,他的神魂竟如被揉皱的纸人,蜷缩成婴儿模样,缓缓沉入识海,再无动静。
“老爷,他这是……”小战奴的声音突然变轻。
栾阳没接话。
他望着律斩佝偻的背影,忽然想起前世加班到凌晨时,公司楼下总坐着个扫大街的老头,总说“人活一世,总得歇够了才有力气走”。
那时他只当是疯话,此刻却突然懂了——这刑台主何尝不是另一个被“规矩”困住的扫街人?
“嗡——”
断刀突然轻鸣。
一道铁蝶模样的灵体从刀身飞出,翅翼上缀着细碎的金纹,绕着栾阳指尖缓缓飞舞三圈,而后轻轻落在他眉心。
刹那间,栾阳识海翻涌如潮,万千画面扑面而来:
——十六岁的少女被按在刑台上,血沫混着眼泪:“求你们……让我睡会儿……”
——白发老者被抽了三百鞭,仍在笑:“这疼倒比睡不着的滋味好受……”
——还有王铁柱背上的“惰”字烙印,每道刻痕里都渗着夜不能寐的血丝……
栾阳喉结动了动。
他弯腰将断刀插入废墟中的焦土,指腹轻轻抚过刀身的“歇”字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:“以后……谁再立这种台,我就把它,睡成坟场。”
归途的驴车摇摇晃晃。
栾阳半靠在草垛上打盹,王铁柱被小战奴用灵毯裹成粽子,搁在他脚边。
小战奴举着灵石板,嘴巴一刻不停:“报告老爷!制度崩塌连锁反应触发啦!周边三宗十七座刑台自动碎裂,二十八名执法者主动焚毁刑册!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连中州巡狱司都发了‘暂休酷刑令’,说要‘给刑具放七日假’!”
“哦。”栾阳应了声,翻了个身,把草帽扣在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