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脉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脆响，像是有人捏碎了一把生锈的铜锁。
栾阳在毯子里翻了个身，睫毛颤了颤。
他做了个怪梦，梦见有人往他脑门上贴了张花里胡哨的符纸，黏糊糊的，痒得难受。
意识回笼时，后颈还沾着口水，他迷迷糊糊抬手去摸眉心，指尖触到一道温热的纹路——像是用金线在皮肤上绣了朵小花，人、妖、魔三族图腾绕着花蕊转，凑成个歪歪扭扭的安字。
哪个缺德玩意儿......他嘀咕到一半，耳尖突然传来细若蚊蝇的轻唤。
是断刀灵的声音，平时像铁片刮青石般利落，此刻却软得像团棉花：老爷......您的懒意领域在漏风。
漏风？
栾阳刚要翻个身继续睡，忽然嗅到一丝焦糊味。
那气味顺着他的呼吸钻进鼻腔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戳他太阳穴。
他猛地睁眼，正看见人群边缘腾起一圈黑焰——一个身披兽纹战衣的妖族汉子正撞开身边的鹿族少女，断矛尖上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，滋滋冒烟。
邪术！那汉子脖颈青筋暴起，眼白里爬满血丝，你用妖法封我恨念！他的瞳孔里映着栾阳的影子，像是要把人钉在矛尖上，老子不睡！
老子要屠尽人族！
盟坛瞬间炸开锅。
原本沉睡的各族代表被撞得东倒西歪，有个人族老者的茶盏摔在地上，青瓷碎片割破了指尖；魔族使者的骨甲撞在石栏上，发出空洞的回响；连最沉稳的龟妖大长老都被挤得缩进壳里，只露出半截花白胡须。
栾阳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。
他看见观礼台最前排，贾蓉正攥着腰间的青玉剑穗，指节泛白。
她的发簪歪了，碎发黏在额角，眼睛却死死盯着他——那是从前他被族里孩童用烂菜叶砸时，她追着要理论的眼神；是他装病不肯去挑水时，她端着药碗站在檐下的眼神；是他说修炼多累啊时，她咬着嘴唇把宗门发的灵米往他碗里拨的眼神。
得，又要干活。栾阳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本来想翻个身装死，反正等这汉子砍过来时，断刀灵的铁蝶应该能护着他——但贾蓉的目光像根细针，扎得他后脊梁骨发烫。
他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，慢悠悠站起来，对着冲过来的汉子打了个哈欠：兄弟，报仇多累啊？
汉子的矛尖离他咽喉只剩三寸。
我这儿有新熬的安神汤。栾阳从袖中摸出个青瓷碗，雾气裹着药香腾地冒出来，三百年茯苓，五十年莲子，熬了整整三个时辰。他故意把碗凑到鼻尖闻了闻，啧，香得能让人把前尘往事都忘干净。
矛尖顿住了。
汉子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望着那碗汤，喉结动了动——这香气太熟悉了。
幼时他在雪地里冻得发抖，阿母把他裹在兽皮里，用陶壶煮着这样的药汤，蒸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；后来他成了族里最勇猛的猎手，每次受伤回来，阿母总端着这样的汤，用木勺吹凉了喂他，说喝了就不疼了；再后来......再后来山火焚了部落，他抱着阿母逐渐冰冷的尸体，最后闻到的，是焦土混着药汤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