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前日在茶亭里,那汉子哭着喊阿母的模样;想起探子说巡逻队躺在战壕里打盹时,脸上还挂着笑——原来人活在这世上,最贪心的愿望不过是好好睡一觉。
这些人...他喉结动了动,连睡个安稳觉的权利都要被抢走吗?
贾蓉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的薄茧,却暖得像春天的阳光:你不是说,睡觉最厉害么?
栾阳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,忽然笑了。
他甩开贾蓉的手,大剌剌往盟坛旧址的青石板上一坐,仰头闭眼:行吧行吧,既然非要我出场...那我就再睡一次。
随着他的鼾声响起,鸿蒙空间的金纹如活物般窜出,缠上他的指尖。
意识再度沉入茶亭时,三族祖灵正坐在石桌旁,人族祖灵的龙纹冠冕、妖族祖灵的兽纹披风、魔族祖灵的暗纹法袍,在茶香里若隐若现。
你来了。三祖灵齐声开口。
栾阳挠了挠后脑勺:你们能不能别总等我?
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来。
话音未落,茶亭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栾阳透过竹帘望去,就见无数青面獠牙的冤魂正撞向茶亭结界,每撞一次,结界就泛起蛛网般的裂痕。
人族祖灵抬手,袖中飘出一卷泛黄的绢帛,上面的朱笔字迹还带着血痕:此乃上古休战诏书原稿,记着三族第一次共饮盟酒时的誓言。
妖族祖灵抚过腰间玉佩,一块焦黑的木片落在桌上,木片纹路竟与前日那汉子石缝里的树根如出一辙:这是共育林最后一块盟约残卷,当年三族共同养育灵树时,每片叶子都刻着不伤幼崽。
魔族祖灵突然抽出短刀,割下一缕幽蓝的精魄。
精魄飘到半空,化作婴儿的睡颜:宁息之心,魔族诞生时最纯粹的善意。
三物相撞,爆发出比朝阳更暖的光。
栾阳感觉有温热的东西顺着眼角滑下——那是三族千万年来未说出口的、对和平的渴望。
这光穿透茶亭,穿透鸿蒙空间,穿透万族盟坛的地脉,直冲向天际的血云。
那些正在撕咬的修士突然顿住,举剑的手缓缓垂下;那些谩骂的老人摸着心口,眼泪大颗大颗掉在衣襟上;连最暴戾的冤魂都跪了下来,朝着光的方向叩首,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。
断刀灵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,带着几分哽咽:老爷...您这哪是睡觉,是在替别人活着啊。
栾阳没应声。
他感觉有羽毛般的雾气裹住自己,茶香、果香、青草香混在一起,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心。
迷迷糊糊间,他听见贾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阿阳,醒醒...天快亮了。
晨雾正顺着山涧漫上来,将盟坛旧址裹成一片白茫茫的海。
栾阳睫毛颤了颤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青石板上的晨露里——这一觉,他睡得格外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