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锁魂井的断壁残垣时,三百道身影或坐或躺地散在废墟里。
他们原本被锁链勒进血肉的脖颈光溜溜的,昨日还在经脉里啃噬魂魄的奋进锁链,此刻全化作齑粉从毛孔渗出,在地上积成灰蒙蒙的细沙。
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修士突然笑出声,抬手接住飘落的沙粒:原来......不用背完三百遍《勤业诀》才能睡的。他的声音发颤,像破了洞的萧管,我娘说我小时候......能在谷仓里睡三天三夜。
栾阳伸着懒腰从断井边直起身子,懒云棉枕头还攥在手里——这枕头夜里自己滚进他怀里,现在被拍得蓬蓬松松,活像团会呼吸的云。
他揉了揉后颈,忽然注意到井壁上还粘着几枚暗红符文,那是宗门用来镇压懈怠者的奋进意志。
刚想抠块石头扔着玩,眉心断链纹忽地一热,一圈透明涟漪啵地荡开。
符文遇着涟漪,先是边缘泛起白霜,接着刺啦一声碎成光点,像被小孩揉皱的纸。
它们在害怕。断刀灵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,指尖轻轻划过刀身。
刀面上安眠丝纹路正泛着暖光,那些溃散的符文光点飘到刀前,竟像寻到归处般钻了进去,就像被拔了牙的恶犬,见着驯兽师就抖。
栾阳挑眉:合着我这纹是专治卷王的?他话音未落,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。
抬头望去,盟印童悬浮在两人上方,原本方正的玉玺表面裂开蛛网似的纹路,一道焦黑古图从裂缝里钻出来,在半空投出三寸高的投影——那是座地下宫殿,最深处立着块漆黑石碑,碑身爬满锁链状纹路,八个血字在碑顶沉浮:万念归勤,怠者诛心。
本源锁碑确认位置。盟印童的声音像玉珠落盘,此碑是所有勤业蛊的母体,每三日释放一次奋进脉冲,七日后脉冲强度将突破临界点,激活全大陆修士体内潜藏的蛊种。它顿了顿,投影里的石碑突然爆出刺目红光,届时,未渡劫修士将被迫持续运转功法,直至油尽灯枯;已渡劫者则会被强制冲击更高境界,九成以上会爆体而亡。
所以再不去砸了它,明天整个修仙界都要集体加班?栾阳捏着枕头的手紧了紧,嘴角却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,这破碑倒是会挑时候,赶着让全天下人跟它一块儿卷死。
叮——
远处山道传来铜铃轻响,像一根针戳破了紧绷的空气。
脚步声很慢,慢得像是时间在脚下打了个结。
停钟僧出现在视线里时,栾阳数到了第七声铃响——这位总穿灰布僧袍的隐修士,此刻竟捧着三柱香,每走一步便顿一顿,仿佛连山风都要等他挪完脚才敢吹。
十丈外。断刀灵突然说。
栾阳抬头,正看见停钟僧在十丈外扑通跪下。
他把香插在焦土里,额头重重触地,僧袍下摆沾了泥也不在意:贫僧曾在勤业炉前守了三百年。他的声音闷在土里,却清晰得像是刻进人骨头里,见过九位绝世天才,就因为说了句我好困,被炉火烧成了灰。
栾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边缘。
他想起昨天在鸿蒙空间里看见的那些面孔——有被锁链抽得皮开肉绽还在背口诀的少年,有耗尽灵气却被骂偷懒的老妇,原来这世上,真有人连困都要被定罪。
大师快起来。他上前两步要扶,却被停钟僧摇头拦住。
老修士抬起头时,眼眶通红:您昨夜断了九百九十九道锁,不是在拆房子,是在给天下人开扇门。他指了指栾阳眉心的断链纹,这纹路里有止的道,是贫僧找了三千年的......停下来的权利。
栾阳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时,趴在键盘上做的那个梦——梦里他躺在老家的竹床上,蝉鸣像浸了蜜,风里飘着晒被子的味道。
原来不止他,这世间好多人,都在找那张能安心躺下的床。
那啥......他挠了挠后颈,耳尖有点红,等砸完碑,我请你喝桂花茶?
我空间里种的灵桂,泡出来香得能让人打三个滚。
停钟僧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: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