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的星河比往日更静。
栾阳歪在软榻上,指尖转着枚青灵果,果肉清甜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他盯着千张软榻上始终空着的位置,喉结动了动——自道庭升华后,这些本应承载修士顿悟的灵榻,竟连半个人影都没等来。
嗡——
盟印童的金纹身体突然泛起涟漪,悬浮在栾阳眼前的小身板晃了晃:梦境流速紊乱警报。
云衍东域,孩童夜啼不止;西域矿场,矿工七日未眠暴毙;南荒...有修士走火入魔自焚。它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十二州的虚影,声音发颤,无眠症,蔓延了。
灵果啪嗒掉在云绒被上。
栾阳坐直身子,指腹蹭掉嘴角的果汁。
他望着盟印童投影出的画面——东域孩童挂着泪痕的小脸,西域矿工暴突的眼球,南荒修士焦黑的残骸——喉间突然发苦。
前世996加班猝死前,他也这样睁着眼睛数过天花板的裂缝,直到心脏像被攥紧的抹布,噗地碎在键盘上。
这不是病。断刀灵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,她化出半实体的人形,发间残刀坠子泛着冷光,有人在抽走困意。
栾阳的瞳孔缩了缩。
他突然想起昨夜的梦。
贾蓉蜷在床角,指尖揪着被单,睫毛簌簌发抖:不能睡...一睡就会落后。她眼角挂着泪,可眼睛睁得老大,像极了前世公司凌晨三点的茶水间里,那些红着眼眶灌咖啡的同事。
天道没死。他喃喃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额心的倦字印记,它钻进了人心。
倦语童不知何时蹲在星河边缘,正把一枚泛黑的梦核丢进星河里。
涟漪荡开,映出无数张睁着眼睛流泪的脸:老农犁地至筋骨断裂仍挥着锄头,学童背书至双目流血还在念诵经文,妇人哄睡孩子后跪在灶前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菜渍——他们的嘴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声音。
你说你不务正业?倦语童没回头,声音里带着点促狭的意味,可现在全天下最忙的人,是你啊。
栾阳嗤笑一声,翻身下了软榻。
他从袖中摸出那卷《懒经》残卷,泛黄的纸页被道庭灵气滋养得泛着微光。
第九句真言以倦承世,方得真闲在卷中流转,他伸手抚过墨迹,轻声念:眠为万念归墟,息乃大道初启。
话音未落,整个倦者道庭剧烈震动。
千盏夜明珠同时明灭三次,最中央的软榻下方裂开一道星门,漆黑如墨的雾气从中翻涌而出,隐约能听见低沉的潮声——那是静渊,传说中埋葬所有疲惫与遗忘的地底幽渊。
静渊之上,风如刀割。
栾阳扛着张竹床从星门里跨出来,竹床是他让道庭灵仆用最软的青竹编的,铺着贾蓉亲手绣的并蒂莲棉褥。
断刀灵跟在他身后,刀身凝出实体横在胸前;倦语童蹦跳着绕着竹床转了两圈,突然伸手按住床脚:这床要是被吹跑了,我可不帮你捡。
那得看是谁的风。栾阳弯腰支起竹床,棉褥被风掀起一角,他又压了块从厨房顺来的灵米糕镇着,听说这儿的潮声助眠,正好试试。
他刚躺下,渊面突然掀起黑浪。
无数细碎的低语裹在风里,像针一样扎进耳膜:不可歇!
不可退!
不进则亡!有个沙哑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喊:你懒够了吗?
你妻子在宗门被人说废物赘婿的妻子,你师父的药园被人占了三亩,你道庭的灵草三天没浇——
栾阳的神识刚触到渊面,万千针刺突然直贯脑海。
他闷哼一声,额角渗出冷汗。
断刀灵的刀刃立刻抵住他眉心,刀身嗡鸣着震散部分刺疼;盟印童不知何时从道庭追来,周身金纹流转,在他身周布下一道半透明的结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