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什么退。栾阳闭了闭眼,嘴角却翘起来,我躺平都躺出道了,还怕这点唠叨?他深吸一口气,任由那些低语灌进耳朵,任由刺痛爬满全身——然后,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棉褥里,鼾声渐起。
梦境里,栾阳化作一道模糊的倦影。
他站在一条由千万梦境交织而成的长河边,河水是浑浊的灰,河底沉睡着无数未说完的叹息。
他沿着河岸走。
第一个遇见的是个老农。
他的脊背弯成弓,犁头扎进土里,鲜血顺着指缝滴在田埂上。再耕半亩...再耕半亩就能交租了。他的嘴张合着,栾阳却听见他骨头咔咔断裂的声音。
栾阳解下自己的外袍,轻轻盖在老农身上。
老农的动作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,慢慢跪坐在地,头一歪,睡着了。
第二个是学童。
他趴在书案上,笔尖在纸上游走,血从鼻孔滴在勤能补拙四个大字上。先生说...背不完三百首不能睡。他的手指抠进桌沿,指甲盖翻起。
栾阳摸出块桂花糖,塞进学童嘴里。
甜香漫开的瞬间,学童的笔啪嗒掉在地上。
他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趴在书案上,睫毛颤了颤,睡了。
第三个是位母亲。
她抱着熟睡的孩子,跪坐在灶前,手里的锅铲还在搅动。再熬半盏茶...再熬半盏茶就能喂孩子了。她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,可手还在机械地动。
栾阳走过去,从她怀里接过孩子。
母亲的手悬在半空,突然捂住嘴——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合眼是什么时候了。
栾阳把孩子放回摇篮,又轻轻握住她的手:歇会儿吧,天塌不了。
母亲的眼泪啪嗒掉在他手背上。
她点点头,终于闭上眼,歪在灶边睡着了。
第七夜的静渊,突然传来古老的咆哮。
整条心河翻涌成黑色的漩涡,河水卷起无数虚影——是刚才那些老农、学童、母亲的影子,叠加成一个巨大的身影。
她身披素麻,手持催工鞭,眼尾垂着两道血泪:你这懒贼!
竟敢动摇万民根基!
鞭影裂空,直取沉睡中的栾阳神识。
千钧一发之际,倦者道庭的千张软榻同时震动。
第一尾静渊鱼跃出水面,银鳞上沾着星屑,它口中衔着一丝微弱的鼾声——那是东域那个夜啼的孩童,终于合上眼时,打出的第一个哈欠。
鼾声扩散如波。
心海里的咆哮声突然弱了一瞬。
所有翻涌的河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,那些叠加的虚影出现裂痕。
勤母的鞭子停在半空,她望着自己由无数母亲虚影组成的手臂,忽然听见内心响起一道稚嫩的童音:娘...我能睡了吗?
她千年不动的眼角,竟滑下一滴泪。
那滴泪坠入心河的瞬间,静渊的黑浪退了三分。
而在千里外的倦者道庭,栾阳的鼾声突然加重,软榻边的夜明珠跟着明灭——他的睡梦中,有什么正在苏醒。
那记哈欠如石破天惊,在心海中荡起层层涟漪,仿佛要把沉在河底的千万声我累了,都轻轻托上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