骗人。栾阳笑着把他抱上软榻,替他理了理乱发,你睫毛都在打架呢。他拍着孩子的背,跟着梦中飘来的旋律轻轻哼唱。
失眠童的眼皮终于合上。
他像只小奶猫般蜷进栾阳怀里,呼吸渐渐匀了。
就在他闭眼的刹那,一道银白色的倦意从他天灵盖直冲云霄,化作涟漪扫过十里梦境。
正在磨墨的书生放下了笔,正在织锦的绣娘松开了梭,正在打铁的工匠丢下了锤——十余道哈欠声此起彼伏,像串被风吹响的铜铃。
放肆!
炸雷般的嘶吼震得心海翻涌。
勤母的虚影暴涨百丈,素麻裙裾掀起的狂风卷着千万道勤念锁链,每根锁链上都串着哭嚎的魂灵。
她手中的催工鞭裂成万千细刃,组成万念噬魂阵,要将栾阳的神识绞成碎片:文明因勤而进!
你教众生堕落,是要毁了这人间!
栾阳却在风暴中心翻了个身,把失眠童往怀里拢了拢。
他闭着眼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你们天天这么拼...真的开心吗?
这句话像颗投入热油的水珠。
梦耕夫突然直起佝偻了三千年的腰。
他望着掌心的老茧,想起年轻时在田埂上看云的下午,想起娶亲那天新娘盖头下的笑。
他举起那把被勤念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断锄,仰天大喊:我想歇一天!
喊声响彻心海。勤念巨网裂开第一道缝隙。
失眠童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,发出轻轻的鼾声。
这声鼾声撞碎了锁链上最后一道咒文。
静渊鱼跃出水面,口中的星屑落进心海,化作点点倦意萤火。
倦铃妪的残歌穿透虚实两界,在每寸空间里流淌。
所有被该勤、必须勤、不勤就完了困住的魂灵,此刻都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声音:我累了,我想歇会儿。
亿万人同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
勤念潮像被戳破的气球,轰地溃退。
倦者道庭上空,一圈圈透明的波纹扩散开来,每道波纹里都浮着闭着眼的众生虚影——懒意共鸣·心渊篇,正式激活。
但栾阳的倦影突然晃了晃。
他的神识像被抽干了力气,噗通栽进心海。
额心那枚淡金色的倦印黯淡了三分,连带着现实中的肉体都蜷缩得更紧了些。
心海重归平静时,梦耕夫蹲在田埂上。
他拾起那把断锄,没有像从前那样继续耕作,而是用锄柄轻轻敲了敲地面。咚——
这声音像口老钟,在虚空中荡开。
是他为自己放的第一天假。
三日后。
云衍大陆的晨雾里,有人发现青竹山的灵鹿不再绕着山崖奔跑了,它们蜷在草窠里打哈欠;有人看见金顶阁的书童把书卷往桌上一丢,趴在砚台边睡着了;最离谱的是苍梧城的更夫,他敲了半夜梆子后,竟把铜锣往地上一扔,靠在墙根打呼噜——要知道,这更夫可是三十年没睡过整觉的勤谨典范。
而静渊边的竹席上,栾阳还在沉睡。
他的睫毛上沾着晨露,嘴角翘着,像是做了个甜美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