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阁。
炭火在鎏金兽首炉中烧得通红,暖意融融,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冰彻骨髓的寒意。
这寒意,并非来自窗外飘摇的冬雪。
它源自于刚刚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的公房大门。
杨廷和,这位当朝次辅,大明内阁的二号人物,此刻官帽微斜,肩头落着尚未融化的雪绒,呼吸急促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甚至顾不上去理会仪容,那张素来以沉稳著称的脸上,布满了骇然与失措。
他带进来的风雪,让室内的烛火疯狂摇曳,光影在墙壁上扭曲,如同鬼魅。
“首辅大人!”
杨廷和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。
“诸位!”
阁内,首辅李东阳,阁老谢迁,以及几位翰林学士,都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抬起了头。
他们看到杨廷和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眉头皆是微微一蹙。
能让杨介夫如此失态,京城里,出大事了。
“锦衣卫……”
杨廷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似乎要用尽全身力气,才能说出那句颠覆他们认知的话。
“锦衣卫,开仓了!”
此言一出,满室寂静。
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“哔剥”轻响,显得格外刺耳。
谢迁手中的狼毫笔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桌案上,一滴浓墨,洇开了一份刚刚批阅好的奏疏。
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介夫,你说什么?”
李东阳的声音低沉,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,十指交叉,一双老眼中,精光收敛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。
“城中……城中到处都是锦衣卫!”
杨廷和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,开始叙述他回府路上所看到的一切。
他的语速很快,很乱,却将那一幕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,清晰地展现在了众人眼前。
“城门口,坊市间,所有人都疯了!”
“棉衣,炭火,米粮……堆积如山,锦衣卫缇骑亲自坐镇,免费发放给所有百姓!”
“整个京城,都……都活过来了!”
“我亲眼看到,一个老妪,抱着一件崭新的棉袄,跪在雪地里,哭得撕心裂肺,一边哭一边磕头……”
杨廷和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闭上眼,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,仿佛又在他耳边炸响。
“陛下圣明!”
“陈大人仁义!”
当这八个字从杨廷和的口中,一字一顿地吐出来时,整个文渊阁,彻底陷入了死寂。
一种比刚才更加沉重,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李东阳、谢迁……
这些在朝堂宦海中沉浮了数十年,早已将人心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狐狸们,此刻,身体都僵住了。
他们脸上的表情,从最初的惊愕,到难以置信,再到最后,化为了一片灰败的、彻骨的寒意。
那是一种被人当头一棒,打碎了所有认知和算计的茫然与恐惧。
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