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之上,死寂无声。
唯有北风卷起尘土,在肃杀的阵列间盘旋。
钱豹脸上那肥肉堆砌出的“欢迎”笑容,僵硬而又滑稽。他胯下的高头大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,焦躁地打着响鼻,刨着蹄子。
陈玄就那么端坐于乌云踏雪的马背上,身姿挺拔如枪。
他甚至没有多看钱豹一眼。
那双幽深的眸子,平静地扫过钱-豹身后那数百名神情各异的南镇抚司缇骑。他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,却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,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。
他不屑于口舌之争,更懒得与将死之人进行任何无意义的对白。
所有的话,都早已写在了那卷沉甸甸的宗卷之上。
他缓缓从胸前的衣襟中,取出一卷用玄色丝绸包裹的卷宗。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仪式感。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,他单手解开丝绦,任由那厚重的卷宗,在他的面前轰然展开!
“哗啦——”
纸张舒展的声音,在针落可闻的寂静中,显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陈玄催动体内雄浑的内力,灌注于自己的声音之中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,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那是一种剔除了所有感情的冰冷,每一个字,都仿佛是用寒铁铸就,带着审判的重量。
“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钱豹,在任三年,罪大恶极,罄竹难书!”
开篇一句话,便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所有南司缇骑的心口。
钱豹的脸色,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。
陈玄没有理会他的反应,视线依旧停留在卷宗之上,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。
“其罪一:私吞军饷!”
“克扣南镇抚司七成以上缇骑月俸,中饱私囊,致使麾下弟兄衣食无着,怨声载道!”
此言一出,人群后方,一名看似不起眼的老缇骑,身体猛地一颤。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绣春刀,刀柄的冰冷触感,让他想起了家中卧病在床却无钱买药的老母。他每个月本该有二两银子的月俸,可拿到手的,却不足五钱。
钱豹说,这是朝廷的规矩。
可笑!
不止是他,他身边的许多同僚,脸色都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难看。他们想起了自己破旧的衣衫,想起了家人期盼又失望的眼神,想起了每一次领到那微薄俸禄时的屈辱与不甘。
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,开始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。
陈玄的声音,再次响起,比方才更加冷冽。
“其罪二:草菅人命!”
“为夺城南‘张记布行’祖产,竟罗织罪名,诬其通贼,将其一家三十余口,无论老幼,尽数屈打致死于诏狱之中!”
人群中,一名年轻缇骑的脸瞬间血色尽失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个雪夜,他还是个新人,被长官逼着对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用刑。那孩子清澈的眼睛和撕心裂肺的哭喊,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梦魇。
他身旁,几个同样参与了那次“行动”的老缇骑,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,不敢去看陈玄,也不敢去看周围同僚投来的惊疑目光。
人群的骚动,从窃窃私语,变成了清晰可闻的议论。
钱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,他想开口呵斥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陈玄的声音,是催命的符咒,还在继续。
“其罪三:勾结西厂!”
“与西厂厂督汪直暗通款曲,出卖我锦衣卫内部机密,换取钱财,形同叛逆!”
这一条罪状,如同一道惊雷,炸响在所有缇骑的头顶!
如果说前两条罪状,是钱豹个人的贪婪与残暴,那么这一条,则是对整个锦衣卫集体的背叛!他们是天子亲军,是皇帝的爪牙,与那帮阉党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,甚至隐有敌对。
钱豹,竟为了钱,当了锦衣卫的叛徒!
这是奇耻大辱!
“其罪四:卖官鬻爵!南镇抚司百户、总旗、小旗之位,皆被其明码标价,价高者得,致使无能者上位,有功者屈沉!”
“其罪五:构陷忠良!凡不愿与其同流合污者,皆被其寻衅打压,或贬斥,或构陷入狱,手段卑劣,令人发指!”
……
陈玄每念出一条罪状,钱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