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六年,春。
北大荒的春从不是软乎乎来的。
江南该是雨丝沾衣的时候,这儿的野风还裹着去年的雪渣子,混着黑土的腥气,抽在脸上像细针扎,疼得人直抽气。
冻土刚松了冻,黑黢黢的泥块里还嵌着冰碴,脚踩下去“咕叽”一声,凉泥能顺着棉鞋缝渗进袜底,裹着脚踝发僵。
楚念乔攥着把铁镐,镐把磨得发亮,几乎齐她肩膀高。她得把腰弯些,才能让镐尖准准砸进冻土缝里——“咔”一声,冻土裂道纹,再用镐头把碎块敲得更细,动作快得没停过。身上那件蓝布棉袄早洗得发灰,补丁摞着补丁,袖口短了一大截,露出的手腕冻得红通通的,像浸了血的萝卜。可她像没知觉似的,嘴唇抿成条白缝,眼里只盯着脚下那片没刨完的地。
旁边劳作的人偶尔会瞥她,眼神绕着她转,像苍蝇绕着屎壳郎。
有人用袖子挡着嘴,声音飘过来:
“瞅,‘小特务’今儿又没戴那红玩意儿……”
“别嚷嚷!她娘才邪性,整天闷在那破屋里,跟见不得光似的……”
“听说她爹是国民党大官?早被毙了吧?”
“谁知道呢,离远点,沾着就晦气!”
这些话像风里的沙,刮过就散,楚念乔却攥镐的手更紧了,指节捏得发白,镐把上的汗渍印子都深了些。
太阳晃在她后颈,那颗小红痣露在衣领外,像点了滴血,风一吹,衣领动,痣就忽明忽暗。
收工的哨子“嘀——”地划破风,像道赦令。
人们扛着锄头铁镐,脚底板拖着泥,往宿舍区挪,没人回头看她。
楚念乔落在最后,没急着走。
她瞅了瞅田边堆着的春麦种,又扫了眼记分员老王手里的账本——那本子纸页卷了边,上面的字歪歪扭扭。
她眉头轻轻蹙了下,像被草叶扫过。
“王会计,”她开口,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,“第三堆麦种少记了七斤半。按亩产折算,李婶他们那块地,最后得少分二十三斤粮。”
老王手指头在算盘上顿了顿,眼镜滑到鼻尖,他凑上去眯着眼又拨了一遍,算珠“噼里啪啦”响得慌。周围没走远的几个人也停了脚,抻着脖子看。片刻后,老王猛地抬头,嘴张得能塞进个窝窝头:“哎哟!还真差了七斤半!楚念乔,你这脑子是装了算盘珠子咋地?比我这铁家伙还准!”
楚念乔没接话,只淡淡道:“账对了就行。”她把铁镐竖起来,在石头上磕了磕——泥块“簌簌”往下掉,落在地上砸出小坑。等镐头干净了,才归置到工具架最里头,那是她每次都放的地方,不差分毫。
转身时,她瞥见那些人盯着她的眼神:有惊,有怕,还有些说不清的冷,像冬天的井水,浸得人骨头凉。
她的家不在整齐的职工宿舍区,在农场最边上,老农机站的破仓库角落里。那年革委会主任马金花叉着腰说:“你们娘俩成分不好,能有个遮风的地儿就不错了!记着改造!改造!”
推开那扇破木门时,“吱呀”声能惊飞屋檐下的麻雀。
门轴早锈了,她每次都得用手往上提些,才免得卡着泥。
一进门,苦艾和陈腐木头的味道先裹住人——草药在煤球炉子上“咕嘟”着,白气从药罐嘴儿里钻出来,飘到窗棂上,凝了层薄霜。
屋里暗,只有小窗透进点微光,沈木棉裹着件厚棉袄,佝偻着腰坐在炉子边,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
沈木棉的脸是蜡黄的,眼角的纹深得能夹住草屑,才四十出头,背却驼得像棵被雪压弯的柳,浑身的力气像被北风抽干了似的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点,像灯芯添了点油。
“回来了?”她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,“快喝口热水,暖暖身子。”
楚念乔没说话,走到水缸边。
缸里的水还飘着点冰碴,她舀起一瓢,仰头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