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水滑过喉咙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,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却压下去些——像火上浇了瓢雪。
沈木棉看着她,眼底掠过丝疼,快得像流星。
她放下蒲扇,慢慢挪过来,从炉子边的铁盘里拿起个窝窝头——掺了麸子的,烤得焦黄,还冒着热气——塞进女儿手里:“趁热吃,我刚烤的。”
楚念乔接过,指尖碰着窝窝头的温度,却没立刻咬。她的目光落在母亲床头那个旧木箱上——箱子锁着,上面放着个巴掌大的铁盒,锈得斑斑点点,却总被擦得亮,连缝隙里的泥都没有。她从没见母亲打开过那盒子,可每次母亲看它的眼神,都像在看件稀世的宝贝。
“下午……场部要开会,”沈木棉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怕碰碎了什么,“念乔,要不……你把那红袖章……戴上?就戴一会儿,开完会就摘……”
“红袖章”三个字像块烧红的铁,烫得楚念乔耳朵尖发麻。
手里的窝窝头突然沉得攥不住,“哐当”砸在泥地上,黄渣渣溅了一地。她像被蝎子蜇了似的,猛地抬头,脸色瞬间白得像纸,胃里像有只手在拧,酸水往上涌。她死死捂住嘴,指节掐进腮帮子,眼前一阵红一阵黑——是祖宅梁上烧塌的红漆?是娘生她时染红的土布?还是那年巷口墙上喷的红标语?
她记不清了,只知道那颜色让她窒息,让她想尖叫,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砸了。
“不戴!”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,像破了的哨子,带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劲,“死也不戴!”
沈木棉被她这反应惊得后退半步,脚后跟磕在炉子上,“当”的一声。
她眼里的光瞬间灭了,只剩下无尽的哀凉,像深秋的草。
她张了张嘴,那句“要合群”“要忍耐”在喉咙里滚了滚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只是疲惫地闭上眼,喃喃道:“好……不戴……不戴就不戴吧……”
她转过身,重新佝偻着腰去看那罐草药。
蒲扇扇着风,火苗“忽闪”,映着她的影子,在墙上晃得像株快蔫的草。
过了会儿,她才又开口,声音轻得像要散在药味里:“记着……咱不恨……恨是块石头,压得人走不动……但咱得活……干干净净地活,像咱地里的黑土,不掺脏东西……”
楚念乔没应声,只盯着地上那滚脏的窝窝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疼,却能让她清醒些。
傍晚时,农场礼堂那边传来喧闹的口号声,“打倒”“批判”的字眼顺着风飘过来,像一群吵人的苍蝇。
又一场批斗会开始了。
楚念乔没去。
她爬到阁楼——那是用木板搭的,铺着层旧棉絮,是她的床。
她手指抠开木板缝里的棉絮,摸出那枚半颗的弹头——金属壳子被她揣了快两年,边缘磨得光滑,还带着她的体温,贴在掌心凉丝丝的,却奇异地能压下心里的慌。
窗外,红色的旗帜在风里卷着,像一团团烧得旺的火。
口号声顺着窗缝钻进来,吵得人太阳穴跳。
她把弹头贴在胸口,能感觉到金属的凉透过单衣渗进来,和心脏的热度混在一块儿。
母亲的话还在耳边飘:不恨,活下去。
可她攥着弹头的手,指节都泛了白——那铁疙瘩凉得硌手,却比什么都实在。
分明是仇,是恨,是她藏在骨头里的念想,怎么能说不恨?
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动了动。
她望着窗外那片红,忽然想起后颈的痣——像点在黑土上的血,不显眼,却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