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棚里那点偷来的平静,是被一声哨音劈碎的——像钝刀子刮铁皮,尖得扎耳朵,在清晨的冷雾里横冲直撞:“全体集合!场部大礼堂!晚一步按反革命论处!”
楚念乔刚把熬好的草药倒进粗瓷碗,手一抖,药汁洒了半盏,溅在冻裂的泥地上,冒了点白气就没了。
周暮生在角落卷铺盖,手指捏着被角,动作慢得像在数针脚——那床被是他从机修队借来的,蓝布面洗得发灰,边角的破洞是念乔昨天用碎布补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缝得紧实。
听见哨音,他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念乔,镜片后的目光沉得像深潭,没说话,却让念乔的心揪得发紧——他好像早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礼堂里挤满了人,烟味裹着汗味,堵在嗓子眼。
主席台上的标语边角卷了毛,红漆掉了块,露着底下的灰墙,“打倒反革命”五个字却依旧扎眼。
马金花站在台上,穿了件半新的绿军装,领口别着枚褪色的像章,头发用发胶抿得溜光,连鬓角的碎发都没敢翘。
她左脸的烫伤疤在灯光下泛着红,像块没长好的疮。
没等众人坐稳,马金花的手指就指向了角落:“周暮生!给我滚上台来!”
两个民兵立刻冲过去,粗手一把攥住周暮生的胳膊,指节掐得他袖子都变了形。周暮生没挣,只是手腕轻轻转了转——怕扯坏了念乔刚缝好的袖口。被推搡着往台上走时,他踉跄了一下,却没摔,站稳后,先抬手拍了拍被扯皱的衣襟,指尖蹭过那块蓝布补丁,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。
“同志们!”马金花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传出来,刮得人耳朵疼,“反革命分子就像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!你看他周暮生,装得人模狗样,背地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!”
她突然冲上前一步,手指几乎戳到周暮生的鼻尖:“你这个右派!用工程师的身份当幌子,潜伏在农场里搞破坏!还敢用花言巧语哄骗知青,想拉着人家跟你一起走资本主义道路!”
台下立刻起了哄,有人交头接耳,目光在念乔身上扫来扫去,像要扒层皮。
念乔的指甲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来都没知觉——她知道,马金花的刀子看着扎向周暮生,实则是冲她来的。只要她一慌,一乱,马金花就会扑上来,逼她交出那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“东西”。
“周暮生!你老实说!”马金花的声音更尖了,“你跟你爹当年勾结日寇,害死多少人!现在又潜伏在这儿,到底想干什么?你的同党是谁?!”
周暮生没说话,只是看着马金花,嘴角勾了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——像在可怜她的疯狂。
这沉默像根刺,扎得马金花更疯了,她挥着手喊:“大家说!这种反革命分子,该不该坦白!”
“坦白从宽!抗拒从严!”口号声像潮水似的涌上来,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。
马金花得意地笑了,突然转过身,目光像毒蛇似的缠上念乔:“楚念乔!你上来!你是被他骗了的受害者!党和群众给你机会,你现在就揭发他!他平时跟你说过什么反动话?藏过什么罪证?说出来,你就没事了!”
所有的目光瞬间聚在念乔身上,像无数盏灯照着她,烤得她浑身发烫。
她站在原地,脚像灌了铅——上台就是昧着良心编瞎话,把周暮生往死里推;不上台就是“反革命同党”,马金花能立刻让人把她拖出去批斗。
左右都是死路,没一条能活。
时间像被冻住了,马金花的目光越来越冷,嘴角的笑越来越毒。
台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她怎么选。
念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视线模糊时,突然看见台上的周暮生抬了头。
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她身上——那眼神软得像化了的雪,却又硬得像淬了钢,有关切,有歉意,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止。
念乔突然懂了,他是要自己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