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等她反应过来,周暮生转回头,对着马金花,对着台下的人,深深吸了口气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块石头砸在油锅里,瞬间压了所有的吵:
“别为难她。”
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有事,都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
礼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,连马金花都愣了,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周暮生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,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松快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周暮生,承认所有指控。”
“我利用工程师身份潜伏,故意弄坏拖拉机,耽误春播。”
“我看楚念乔同志成分不好,就哄骗她跟我结婚,想拉她进反革命队伍。”
“我爹当年跟日寇做买卖,害了人,我从没悔过,还觉得他做得对。”
“要杀要剐,冲我来。”
每说一句,台下的哗然就大一分。
有人喊“打倒周暮生”,有人瞪着他,觉得他是疯了——哪有人把死罪往自己身上揽的?
马金花先是愣,接着脸上爆发出狂喜,她拍着手喊:“好!好一个坦白!同志们看见没!这就是反革命的下场!”
念乔站在台下,眼泪“唰”地下来了,糊住了眼。
她看着台上的周暮生,他站得笔直,像棵没被风雪压垮的树。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,他在牛棚里帮她堵风,手指冻得发红,还笑着说“明天给你煮红薯”;想起他救她从冰窟窿里出来时,自己冻得嘴唇发紫,却先把棉袄裹在她身上;想起他把血玉簪还给她时,说“周家的债,我来还”。
哪有什么仇人之子?
哪有仇人会用自己的命,换仇人的女儿一条活路?
周暮生说完最后一句,闭上眼,再睁开时,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念乔。
那里面没有怨,只有松了口气似的温柔,像在说“别怕,我没事”。
然后他挺了挺脊背,任由民兵拽着胳膊往下走——没回头,没挣扎,连脚步都没乱。
“打倒反革命周暮生!”口号声再次响起来,比之前更猛,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念乔僵在原地,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棉花,听不真切。
她只看见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,他袖口的蓝布补丁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像颗星星,落进了黑暗里。
风从礼堂的破窗钻进来,吹得念乔的衣角直抖。
她没觉得冷,只觉得心口像被人攥着,疼得喘不过气。
他用自己的毁灭,给她换了条生路,却也给她背上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。
台下的人还在喊,还在笑,庆祝又一个“敌人”被打倒。
可念乔知道,他们打倒的,是那个愿意用命护着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