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那场“意外”后,广州的雨总来得缠缠绵绵。
周绾下班时,常看见街角停着辆黑色轿车,玻璃贴了深膜,雨天里像块沉在雾里的墨,她走快两步,后视镜里的影子就淡一点,却总也甩不掉。
陈助理的调查该是往深里走了,那些埋在北大荒的旧事,像被雨泡软的土,一点点往她眼前冒——母亲缝补的旧棉袄、牛棚里的油灯、还有那张褪色的糖纸,夜里总在梦里晃。
她不能等了。再等,要么被霍知行查透底细,要么他失了兴趣,她就再也碰不到霍家的边,再也找不到能告慰母亲的东西。
正琢磨着怎么找下一个“偶遇”的由头,周五傍晚,刚走到公寓楼下,那辆宾利就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,雨丝打在车身上,溅起细浅的水花。
后车窗降下,霍知行的侧脸露出来。
他穿件黑色高领羊绒衫,领口磨出极细的毛边,该是穿了些年头,却依旧挺括。没系领带,衬衫领口敞着半颗扣,露出一点干净的锁骨,少了些商场上的锐利,多了点居家的淡,可指尖搭在车窗沿的姿态,还是藏着不容错辨的沉。
“周翻译,下班了?”他的声音轻,像雨丝落在伞面上,没什么情绪,却让周绾的脚步顿住。
“霍先生。”她点头,手指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——包里揣着母亲留下的旧手帕,边角磨得发毛,此刻贴着掌心,像能传来点旧时光的暖。
“上车。”他没多余的话,语气里没什么压迫,却像根软绳,轻轻拽着她,让她没法后退。
周绾拉开车门,雪松的清冽混着皮革香漫过来,静得能听见仪表盘的光映在他侧脸,睫毛投下细浅的影。
雨丝打在车窗上,画出歪歪扭扭的线,像写了半行没说完的话。
霍知行没看她,也没说去哪,只对前排司机淡声说:“开吧。”车子缓缓融进车流,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,雨雾里像撒了地的碎星,晃得人眼晕。周绾看着熟悉的店铺往后退——那家她常去的糖水铺还亮着灯,玻璃上凝着水汽,却再也没机会进去买碗双皮奶。
“霍先生,我们要去哪里?”她终于忍不住问。
他这才侧过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秒,像在打量一件刚上手的旧瓷,没什么温度:“吃饭。我猜你还没吃。”不是问,是笃定——他连她习惯下班后先回公寓煮碗青菜面都摸清了,这认知让周绾的指尖又凉了点。
车子停在老洋房区时,雨小了些。
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,墙面上挂着泛黄的广州老地图,角落里的风铃轻响,像串在时光里的铃。包厢的灯是暖黄的,桌上铺着深绿的桌布,绣着细白的藤花。穿浅灰旗袍的服务员端上菜,清蒸石斑鱼的葱丝摆得像细雪,竹荪鸡汤上浮着一层浅黄的油花,温得刚好,可周绾握着筷子的手,却没什么力气。
霍知行吃得慢,银筷夹着鱼肉,轻轻挑去刺,动作优雅得像在演一场无声的戏。他吃得不多,很快就放下筷子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指尖的薄茧蹭过布料,留下点轻响。“周翻译最近很忙?”他开口,语气像随口聊天气,却让周绾的心提了提。
“还好,接了几个翻译项目。”她的声音平得像浸了冷水,不敢带一点波澜。
霍知行端起茶杯,热气在他眼前漫开,模糊了他的眼神:“听说,信达想竞标霍氏东南亚项目的长期翻译合作?”
周绾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。
信达确实有这个想法,只是上周在会上提过一嘴,连方案都没拟好,他怎么会知道?
她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,温热的杯壁烫得手心发疼:“公司是有这个计划,能不能成,还要看霍氏的选择,还有我们的实力。”
霍知行轻笑了声,那笑声没什么温度,像落在江面的冰:“你的本事,我看在眼里,从来没怀疑过。”他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像张软网,轻轻裹住她,“只是我这个人,喜欢把东西牢牢握在手里。”
周绾迎上他的目光,喉咙里像卡了片薄雪,凉得发疼。
她知道,正题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