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绾压着心里的跳,装作无意地抱怨:“房间里的空调吹得太干,夜里总醒,睡不好。听说友谊商店新到了日本进口的加湿器,噪音小,要是方便的话,下次出去能不能去看看?”她把需求说得具体又合理,连理由都找得恰到好处。
既不像刻意要出门,又需要足够的时间在商店里周旋。
陈助理低头记了下来,没多问,只说会转告。周绾知道,这句话会原原本本地传到霍知行耳朵里。这是她小心翼翼抛出去的试探,也是在为自己争取那一点点可能的空隙。
然后是最要紧的事,藏好那些不能丢的东西。
血玉簪和怀表不能再放在房间里了。
她太清楚,一旦她消失,这里会被翻得底朝天。
她想到了花园里的玻璃花房,那里人来人往,却也最容易藏住东西。
那天下午阳光很好,暖融融地洒在花房里,月季开得正艳,龟背竹的叶子大得像伞。她抱着本书坐在长椅上,趁园丁在浇另一边的三角梅,阿英低头盯着手机回复消息的空档,飞快地从包里摸出用油布纸裹得严实的簪子和怀表。土是刚松过的,带着点潮湿的泥土气,她把东西埋进那盆最大的龟背竹根部,又在最外面那片叶子上轻轻掐了个小印——浅得很,只有她自己能认出来。
这些东西是她的根啊。
是她和母亲楚念乔唯一的联系,是她记得自己是谁的证明,也是她逃出去后唯一的依靠。
绝不能丢。
最后是钱。
霍知行给她买过不少贵重的东西,珠宝、裙子,堆在衣柜里像小山,可现金却少得可怜。
她需要钱,需要能攥在手里、能买车票的钱。
她开始留意玄关的柜子。有时候霍知行会随手把口袋里的零钱放在那里,港币、人民币混在一起;有时候佣人买菜回来,会把找的零钱放在同一个地方。
她趁没人看见,每次只拿一点,不多拿,怕被发现。那些零碎的钱,她都藏在一支快用完的豆沙色口红管里,拧开盖子,里面的膏体早就挖空了,刚好能放下那些纸币和硬币。
这个过程让她想起小时候。
那时候她总在院子里捡糖纸,印着水果图案的、亮晶晶的糖纸,每次都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底下,那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属于自己的秘密。现在藏钱,和当年藏糖纸一样,每一次伸手都像在走钢丝,怕摔下去,怕被人发现。
日子一天天过,她在霍知行面前演着戏。演一个慢慢“认命”、慢慢“温顺”,甚至试着“讨好”他的金丝雀。他在家的时候,她会泡一杯他常喝的龙井,茶烟轻轻飘着,他大多时候不碰,就那样放凉了;他看文件时,她就坐在旁边翻拍卖图册,那些珠宝玉器的图片没什么意思,她只是在等,等他偶尔扫过来的目光;他看她的时候,她会露出一个练了无数次的笑,带着点怯,带着点依赖,像他期望的那样。
可每一次笑,心里的冷就多一分。
她太清楚了,自己不过是从一座牢笼,换到了另一座更华丽的牢笼。牢笼的门没锁,却比锁死了更让人绝望。也正因如此,逃离的决心才越来越坚定,像埋在土里的种子,慢慢长出了根。
她开始在心里盘算路线。
广州火车站人多,容易混进去;长途汽车站或许更隐蔽,不容易被立刻找到。逃出去之后去哪里?北大荒。那个贞姨从来不许她提的地方,那个名字一说出口就会让空气变冷的地方。那里一定有她想知道的答案,一定有霍家的手伸不到的角落。
身体的变化也在悄悄来。早上会有点恶心,她就借口没胃口,躲在卫生间里忍过去;白天总觉得累,想睡觉,她就说晚上没睡好,在沙发上靠一会儿。这些小变化,她都藏得好好的,像藏着另一个秘密。
她像个最有耐心的猎手,也像个走在钢丝上的囚徒。
一步一步,冷静地,仔细地,为自己,也为肚子里的孩子,谋划着那一点点可能的生机。
原来那些看似暖的瞬间,全是假的,是戏。
而她现在,要把这最后一场戏,好好演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