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县城的夜静得能听见墙缝里的虫鸣,硬板床的弹簧硌着腰,翻个身都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。
周绾睁着眼睛,隔壁的鼾声时轻时重,像台老旧的风扇,转得人心里发慌;窗外偶尔有摩托车驶过,引擎声从远到近,又慢慢淡去,像根细线牵着她的神经,松不了,也断不了。孕吐的恶心时不时冒上来,混着满心的恐惧,把疲惫压得沉甸甸的,可眼睛就是闭不上。总觉得下一秒,门就会被推开。
天刚蒙蒙亮,窗外的天泛着浅灰,她就爬了起来。房间里的自来水龙头拧开,水流细弱,凉得钻进毛孔,她用手掬起水往脸上浇,猛地打了个颤,脑子倒清醒了些。
得走,这霉味的房间、这小车站,都不安全,霍知行的人说不定正顺着长途汽车的线路找过来,慢一步,就可能被抓住。
她把头巾又往下拉了拉,帽檐压得低低的,混进清晨赶早班车的人群里。
汽车站的墙上贴了几张纸,风吹得纸角轻轻晃,她眼角不经意扫过,脚步猛地顿住,那上面印着的,是她穿浅蓝连衣裙的样子,笑得温顺,底下写着“家属重金酬谢”,联系人的号码陌生得刺眼。
她赶紧低下头,手指攥紧了头巾的边角,指尖都泛了白,连呼吸都不敢重了,他们来得这么快,连这不起眼的小地方都没放过。
不敢多停留,她挤到售票窗口前,玻璃上沾着点污渍,映出她模糊的影子。她不敢说要去北边,那样太显眼,只小声说:“一张去邻市的短途票,最近一班。”她得像青蛙跳似的,换着地方走,让后面的人摸不清她的方向,哪怕多绕点路,也比被追上好。
而此刻的广州,霍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,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给冰冷的玻璃镀了层金边,却暖不透空气里的冷。
巨大的城市地图铺在墙上,密密麻麻的线路像张网,霍知行站在前面,指尖悬在那些红点上,没碰,却像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陈助理垂着手站在旁边,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,他不敢擦,只把汇报的语速放得更稳:“火车站、码头、各个长途汽车站都查过了,寻人启事也发下去了。友谊商店附近的摩托车师傅和摊贩说,昨天下午好像见过个穿浅蓝裙子的姑娘,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。我们筛了昨天三点后发出的所有班次,结合售票员说的‘年轻、一个人、看着慌’的印象,初步锁定了十七条路线,覆盖珠三角和周边省份,人已经派出去追了。”
“十七条?”霍知行的指尖在地图上敲了敲,声音轻,却让陈助理的心跳慢了半拍,“范围太大,得缩。”
“是,我们正在交叉比对各个车站的监控,争取缩小范围……”陈助理的声音更轻了些,“还有霍启明先生那边,昨天他一直在公司开会,可他手下几个兄弟,昨天下午没在岗,暂时没查到去向,不确定是不是和周小姐的事有关。”
霍知行的目光眯了眯,落在地图上某个小城的名字上,那是周绾可能去的方向。
他太清楚她了:身上没多少现金,证件也不全,走不远,更不敢用真身份住店。
那些车站附近的小旅社,又脏又潮,墙皮掉着,空气里飘着霉味,她以前哪里吃过这种苦?
可现在,那是她唯一的选择。
“重点查沿途的私人旅社、招待所,尤其是不用登记的那种,”他开口,声音里没带多少情绪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她会换衣服,别盯着浅蓝裙子找。留意身高和她差不多的,穿得普通,用头巾或帽子遮脸的女人。她聪明,知道怎么藏。”
“明白!我立刻让下面的人调整方向!”陈助理赶紧记下,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动用所有能联系的人,”霍知行转过身,目光落在窗外的高楼群上,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光,晃得人眼晕,“道上的,官面的,都要动。我要最快知道她的消息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,陈助理却心里一凛——这是要把网撒到最大,连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关系都要用上。他没多问,只应了声“是”,快步退了出去,关门的声音轻得像片叶子落地。
办公室里只剩霍知行一人,他走到落地窗前,俯瞰着渐渐苏醒的城市,车水马龙慢慢织成网。他想起周绾前一晚问他的话,想起她眼里蒙着的雾,那雾后面藏的不是驯服,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