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刚落，人潮就涌了过来。
帆布包蹭过周绾的胳膊，里面裹着的被子硬邦邦的，还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暖味；旁边人的行李袋垂着根绳，晃悠着扫过她的手背，粗粝的布料磨得皮肤发疼。
她攥着那张车票，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，像片被雨打蔫的叶子，跟着人流往车厢里挤，每一步都得贴着前面人的后背，呼吸里满是混杂的气味：汗味、红薯干的甜香，还有方便面调料包冲鼻的辛辣，裹在热烘烘的空气里，一吸气就呛得喉咙发紧。
好不容易挤到靠窗的硬座，刚坐下，旁边的大叔就歪头打起了瞌睡，肩膀时不时蹭过来，带着点烟草的味道。
对面三个民工围着小桌板打扑克，洗牌声“哗啦”响，嗓门亮得能盖过列车的轰鸣。
周绾把几乎空了的手提包抱在怀里，帽檐压得更低，头巾拉到下颌，只露出一点眼角，连呼吸都放得轻，生怕谁多看她一眼。
列车开动时晃了一下，胃里的东西跟着翻涌起来。孕吐的恶心比往常更烈，她赶紧咬住下唇，尝到点淡淡的血腥味，指甲抠进掌心，用那点疼压下往上冒的酸意。洗手间的队伍从过道这头排到那头，有人抱着孩子在旁边等，孩子的哭声尖细，她不敢去，怕穿过人群时被人留意，更怕离开座位的间隙，有什么意外。
列车员检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“票都拿出来”，调子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。周绾的心猛地提起来，像被手攥住，她慢慢摸出车票，手指有点抖，递过去时，指尖蹭到列车员粗糙的掌心。那人扫了票一眼，又抬眼看她，目光在她裹得严实的头上停了两秒，眉头微蹙，却没多问，后面的人催着“快点快点”，他打了个孔，把票递回来，转身走了。
她松了口气，后背的汗把内衣都浸湿了，贴在皮肤上，凉得发慌。
天慢慢黑下来，车厢顶的灯昏黄，照得人脸上都蒙着层灰。
对面的扑克局散了，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，鼾声时高时低；角落里的婴儿哭了又停，妈妈哼着不成调的歌哄着。
温度降了，车窗玻璃上凝了层水雾，用手指划一下，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夜色，连颗星星都没有。
周绾又冷又饿，肚子里的恶心还没散，头也昏沉沉的。
她从包里摸出最后一个馒头，是早上在小站买的，硬得像块石头，咬一口，渣子硌得牙酸，咽下去时，喉咙里像卡着东西。她想起别墅里的早餐，吐司烤得金黄，抹着草莓酱，牛奶温得刚好，可刚想到这儿，就赶紧掐了自己一下。
不，不能想，那吐司再香，也是笼子里的吃食，吃着甜，心里却苦。
她摇摇头，把那些念头赶出去，逼着自己想哈尔滨的事。
身上的钱叠起来没多厚，连买去北大荒农场的汽车票都不够。
或许能找个洗盘子的活？
或者在餐馆帮着收桌子？
可她连身份证明都没有，脸又这副样子，还时不时要吐，哪个老板会要她？
迷茫像雾一样漫上来，裹得她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，对面的民工聊起了天，话题从收成扯到城里的新鲜事。
“哎，你们听说没？南边有个大老板，女人跑了，现在撒钱找呢！”最左边的男人嗓门粗，话一出口，周绾的后背突然就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