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裹着雪粒子,刮在脸上疼。
周绾把招聘启事揣在怀里,怕被风吹破,手套里的手指冻得发僵,却攥得很紧。她按着地址找,越走越偏,最后拐进一片筒子楼,墙皮掉得一块一块,楼道口堆着煤球和腌菜缸,潮霉味里混着隔壁厨房飘来的白菜炖豆腐香,暖乎乎的,却又衬得这冷天更寒。
她数着门牌号,3单元402,终于在一扇铁门前停住。
铁锈红的漆皮剥了块,露出底下的黑,门环上缠着点旧麻绳。
她敲了敲,指节有点疼,过了会儿,门才开了条缝,一个戴高度近视镜的年轻人探出头,镜片厚得像瓶底,头发像没梳开的棉线团,眼神里满是警惕:“找谁?”
“您好,我……我看到招聘启事,来应聘英语翻译的。”周绾把围巾往下拉了点,尽量让声音稳些,别抖。
年轻人愣了愣,推了推眼镜,目光从她的旧棉袄扫到冻得发红的耳朵,似乎没想到来应聘的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落了魄的女人。他犹豫了两秒,还是拉开了门:“进来吧,别站在风口。”
屋里小得像个储物间,两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,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。几把椅子歪歪扭扭,墙角堆着纸箱,里面塞着样品,一台老式电脑嗡嗡响,屏幕闪着微光。
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话听筒嚷嚷,声音又急又哑,中式英语说得磕磕绊绊:“No!Pricecannotchange!Wealreadytalkabout!……What?Yousaytoofast,Inounderstand!……Hello?Hello?Damn!”他重重摔下电话,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,衬衫领口都湿了一块,手抓着没剩几根的头发,烦躁得转圈。
“老板,有人来应聘翻译。”年轻人小声说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老板抬起头,看到周绾,眉头皱得更紧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:“翻译?我们现在不需要……等等!”他突然停住,眼睛亮了亮,猛地凑过来,“你英语怎么样?现在能干活吗?”
周绾的心猛地一跳,赶紧点头:“我可以!口语和笔译都没问题!”
“没问题?”老板显然不信,随手从桌上抓过一张皱巴巴的英文传真,纸边卷了,还沾着点咖啡渍,塞到她手里,“这,马上翻出来!要快!”
是东欧客商的询价函,措辞绕,还夹着几个轻工产品的术语。
周绾深吸一口气,压下胃里的隐隐不适,指尖划过纸页,目光没停,声音稳得像浸了温水,把内容一句句译出来,连术语都解释得清楚,她说“这里的‘canvas’指的是帆布,他们想确认材质是否耐低温,适合北方使用。”
老板和年轻人都愣住了,老板手里的笔忘了放下,年轻人推了推眼镜,又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多了点惊讶。
老板还不放心,指着墙上的挂钟:“你用英语说现在几点!”
周绾抬眼,钟摆晃了晃,用纯正的美式发音答:“Itsaquarterpastten.”
“你……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老板的态度一下子软了,语气里带着惊喜,还掺了点探究。
“以前在广州做过外贸翻译。”周绾含糊过去,没说太多,怕露了破绽。
老板这会儿也顾不上追问了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一拍大腿:“太好了!就你了!马上跟我走!”
原来信达商贸好不容易联系上波兰的采购团,想推一批东北的轻工产品,可对方只待一天,带的翻译又临时生病,沟通全乱了。老板急得满嘴燎泡,眼看订单要黄,才病急乱投医贴了招聘启事,没指望真能等来靠谱的人。
周绾被老板催着走,他脚步急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响,周绾跟在后面,手套里的手还攥着那张没扔的招聘启事,心里又慌又定,慌的是怕出岔子,定的是终于有了点盼头。
波兰客商住的宾馆不算好,会议室的暖气不太足,几个金发的男人坐在桌前,脸色不耐烦,手指敲着桌子,发出哒哒的响。看到周绾进来,他们的目光扫过来,落在她的旧棉袄上,眉头又皱了皱,显然没抱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