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绾没怯场。
她站定,先对着他们笑了笑,那笑容是以前做翻译时练熟的,专业又温和,用英语自我介绍:“您好,我是今天的临时翻译周绾,很抱歉之前沟通不便,希望接下来能顺利合作。”
她的发音亮,用词准,没一点磕绊。
那几个波兰人愣了愣,敲桌子的手停了,原本皱着的眉慢慢松开,有人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了。
接下来的谈判,周绾像换了个人。
她坐在中间,两边的话都译得精准,还能听出双方没说透的意思。
波兰客商担心交货期,老板怕对方压价,她都悄悄转译得委婉,没让矛盾冒出来。有个客商拿起样品,指着布料问耐不耐磨损,周绾记得以前做过类似产品的功课,把材质的密度、工艺都说得清楚,还举了两个小例子,客商听着,点了点头,脸色彻底缓和了。
老板在旁边插不上话,只能看着周绾,眼睛瞪得溜圆。
她苍白的脸上泛着点不正常的红晕,额角渗了汗,用手背飞快擦了擦,可眼神亮得很,像有光,把原本僵住的谈判,一点点引回正轨,还顺顺当当的。
最后签字的时候,波兰客商握着老板的手,用英语说“合作愉快”,老板笑得合不拢嘴,只会说“Thankyou”。
送走客商,老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一把抓住周绾的手,周绾不动声色地抽回来,他也没在意,连声道:“周小姐!你真是我们的大功臣!救命恩人啊!”他从包里数出几张十元,崭新的,递到周绾手里,“这是今天的酬劳!你明天还来吗?不!以后天天来!工资好说!日结!不,我给你按正式员工最高标准算!”
周绾捏着钞票,新钞的纹路磨着掌心,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。
她的心脏轻轻颤,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路。
她看着老板殷切的眼神,没立刻答应,怕太急了引人怀疑:“谢谢老板赏识,我需要这份工作,可我还有点私事,没法每天都来。您看?”
“没问题!没问题!”老板现在把她当财神爷,怎么都好说,“弹性工作!按小时算也行!有客商来或者要处理文件,你过来就行!工资当天结!”
周绾松了口气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却又不敢松得太狠,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歇脚,北大荒还在远处等着。
她给自己取了个化名,安妮,简单,常见,像片轻轻的云,不用带太多过去的重量。
从那天起,“安妮”成了信达商贸的王牌翻译。
她每次去,都穿得尽量普通,来了就干活,译文件、陪客商,专业得没话说,帮公司拿了好几个订单。老板越来越倚重她,连重要的客户都让她跟着。她小心藏着怀孕的事,不舒服了就去洗手间待一会儿,回来又跟没事人一样。
赚的钱,她都用个旧信封存着,每天睡前数一遍,算着离北大荒的路费、往后的生活费还差多少。
哈尔滨的冷还没散,可周绾心里有了点暖光。
只是她知道,这暖光很微弱,霍知行的影子还在暗处,肚子里的孩子也在慢慢长,时间不等人。
她得抓紧,再抓紧些,才能早点到那个能藏住她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