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的雪还在下，落在窗台上，簌簌的，像细小的絮语。
周绾裹着那件洗得发软的旧棉袄，站在出租屋的窗边，看着楼下行人裹紧围巾匆匆走过，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暖，总裹着层淡淡的慌。她知道这暖是暂时的，霍知行的影子像没化的雪，藏在暗处，而肚子里的小生命，正悄悄长着，提醒她时间走得有多快。
化名“安妮”的她，像一颗不小心掉进静水潭的石子，在信达商贸这小小的地方，漾开的涟漪比谁都料想的要大。
第一次帮波兰客商谈成订单，不是侥幸。
后来见的客商多了，有说俄语的，有讲德语的，她开口时，英语像浸了温水，毫无瑕疵，更难得的是，她总能从那些细碎的话里，抓住别人没留意的东西。客商随口抱怨“最近清关太慢”，她就听出对方国家的进口政策变了；客商盯着样品说“这厚度不够”，她就知道对方真正担心的是耐冻性，像带着触角似的，能摸到谈判背后藏着的心思。
信达的老板老李，从一开始的“捡到宝”，到后来的“不敢相信”，再到现在的“离不了”。他总说：“安妮啊，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？我跟了半个月没谈下来的单子，你去了一上午就成了。”他看着周绾的眼神，满是佩服，还有点不敢多问的小心翼翼。
这个总坐着不怎么说话、脸色偏白、偶尔会悄悄捂一会儿肚子的女人，像有双点石成金的手，那些他看不懂的英文合同条款，那些难缠到想摔杯子的客商，到了她这里，都能顺顺当当的，像乱了的线被慢慢理清楚。
公司的订单慢慢多了，单子不算大，却像久旱的田遇上一场小雨，虽不大，却能润到根里。老李把她当财神爷，先是把日薪提了又提，后来又搓着手说：“安妮，要不你留下做副总？年底给你分红，咱把公司做得再大些！”
周绾却总是轻轻摇头。“李老板，我还是按项目算吧，”她的声音温温的，带着点不容多劝的距离，“我还有些私事，没法天天待在这儿。”她怕固定的职位会缠住自己，怕露了太多痕迹，更怕哪天霍知行的人找来，连躲的余地都没有。她只在有客户来、或是有紧急文件要译的时候才去公司，译完就走，从不留下来吃工作餐，也从不跟小张他们聊家常。小张是那个戴高度近视镜的年轻人，总默默给她泡杯热开水，却从不多问一句。
这份工作给了她喘息的余地。
她终于从那个漏风的大通铺搬出来，在离信达不远的老楼里租了个小单间。房间只有几平米，墙皮掉了块，却有扇朝南的窗，早上能晒进点阳光，还有个能锁上的门。这是她逃出来后，第一个真正能称得上“藏身之处”的地方。
她把赚来的钱分成两份，一份藏在床板下的铁盒里，是去北大荒用的；另一份留着买吃的，她还是常买馒头和白菜，偶尔买块肉，炖点汤，想着肚子里的孩子能多吸收点营养。
身体的变化却越来越藏不住。
早上起来，偶尔还是会干呕，她就提前十分钟起床，躲在洗手间里，用冷水拍脸，压下那股酸意；腰身慢慢显了点，她就找了件宽大的旧外套，裹在外面，尽量不让人看出来。有次译文件时，她突然头晕，手撑在桌沿上，小张刚好进来送文件，看到了，却只把热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，轻声说：“李老板说今天不急，你歇会儿再译。”
老李也看出来了。
有次结算时，他多塞了两张钞票，说“这是客户送的奖金，你拿着”；还有次带了袋苹果，说是“老家寄来的，吃不完，你带回去”。周绾接过时，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手，心里像被热开水烫了一下，有点酸，又有点暖。这些陌生人的善意，像小火星，和霍家那些冰冷的算计、霍启明的恶语，形成了太鲜明的对比。她攥着苹果，回到出租屋，洗了一个，咬下去，甜得有点发涩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开始悄悄收集信息。
每次见客商，听到他们聊行业里的事，提到“霍氏”两个字时，她的耳朵就会不自觉地竖起来。有次译一份技术文件，里面提到霍氏抢了别家的项目，她就悄悄把文件里的关键数据记在心里；公司那台老式传真机偶尔能打长途，她趁没人的时候，拨过几个从文件上看到的号码，声音压得低，说些模糊的“霍氏在某项目上有违规操作”的话，像在暗处抛出去的小石子，不知道能不能砸中什么。
每次做这些，她都像在冰面上走，小心翼翼的，怕一步踏错就掉下去。她知道自己在玩火，可她没得选，霍知行和霍启明像两座压在心上的山，光逃是不够的，她得找点能防身的东西，找点能让自己真正站得住的力量。
她像株在冰缝里钻出来的草，冷风吹着，却把根扎得深，一点一点汲取着能活下去的养分。
“安妮”这个名字，慢慢在附近的小外贸圈子里传开了。有人说“信达有个女翻译，英语好得没话说”，还有其他公司的人悄悄找她，说“给你双倍工资，来我们这儿吧”，她都笑着婉拒了。她不能动，至少现在不能，信达是她暂时的壳，能护住她，她得在这个壳里，慢慢攒够离开的力气。
直到那天，德国的机械厂商来谈合作。
会议室的暖气开得足，客商喝着热咖啡，随口抱怨：“本来那个政府项目我们都快成了，结果霍氏横插一脚，用了些不上台面的手段，连负责人都被他们说动了……”
周绾手里的笔顿了一下，墨水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儿。她很快恢复自然，把客商的话准确译给老李听，声音稳得像没起风的湖面。可心里却像有束光，突然照进了裂缝里，她好像，终于摸到了霍氏那层坚硬外壳上，一丝细微的缝隙。
雪还在窗外下着，可她心里那点慌，好像淡了点，多了点说不清的定，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，终于看到前面有了点微弱的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