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屋的炕桌上铺得满当当的,外文文件一张叠着一张,纸边被煤炉的火烘得有点卷。橘红色的火苗在炉子里跳,映在纸上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术语照得暖了些。
周绾坐在炕沿,后背靠着冰冷的墙,握笔的手指冻得发红,笔尖却没停,刚才译到“液压系统压力参数”时,她顿了顿,想起以前在广交会帮外商译过类似的资料,那些曾经觉得枯燥的专业词,现在倒成了救命的本事。
念安躺在炕里头,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张皱巴巴的小脸。他睡得沉,偶尔会动一下手指,像在抓梦里的糖,睫毛颤一下,周绾的目光就会飘过去,心里软一软,再低头继续写。有时候译得久了,脖子酸了,她就轻轻转两下,看一眼炉子里的火,煤块烧得正旺,能再撑半个时辰,足够她译完这一页。
几天后的傍晚,风比往常急了点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周绾把念安托付给隔壁的张婶。张婶是个寡居的老人,平时总帮她看会儿孩子,只收两个馒头当谢礼。
自己揣着译好的稿子,往报刊亭走。鞋底沾着雪,走一步“咯吱”响,没走几步,围巾就湿了,是呼出来的白气凝的。
报刊亭的老头正低头卷烟,手上的老茧磨得烟纸沙沙响。见她来,头也没抬,从窗口递出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角有点皱,像是被人攥过很久。“下午来个戴眼镜的,文绉绉的,说姓陆,让你亲收。”老头把烟卷按在嘴角,划了根火柴,火苗亮了下,“还问我你常来不,我没敢多嘴。”
姓陆?
周绾的心猛地一跳,指尖碰了碰信封,凉得像块冰,却又像揣了团火。
是拍卖会上那个说“旧物沾血”的陆教授?
他怎么会找到这里?
还知道用这种方式联系她?
她没敢多问老头,接过信封往怀里揣,稿子塞给老头,付了保管费,转身就走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,怕有影子跟着。
回到小屋,锁上门,她手抖着撕信封,信封胶封得紧,撕的时候纸边划破了手指,渗出血珠,她都没察觉。里面没有信纸,只有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方块,边缘不整齐,像是用手撕的,还有一张手绘的示意图,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右下角还印着半行格子。
报纸是几个月前的《南方航运报》,标题印得小:《台风“Gloria”延误班轮,穗港航线部分货物积压》。她扫了一遍,没看出特别的,心里有点慌,又拿起那张示意图。线条歪歪扭扭,用铅笔勾的海岸线,标着“广州港”“香港”,两个港口之间画了条线,线上用红笔画了个叉,旁边写着日期和时间,正是台风那几天的一个下午。叉下面还有行小字,红笔颜色有点褪:“霍氏,‘永丰’轮,3号货柜,混装。”
周绾的手指停在“永丰轮”三个字上,突然想起以前在霍家,听陈助理提过,霍氏有艘常跑穗港线的货轮,就叫“永丰”。
她赶紧翻出床底下的旧报纸,是她之前从废品站淘来的,堆在角落,有点霉味。她一张张找,终于找到那天的航运版,上面写着“‘永丰’轮因台风滞留广州港,次日清晨离港”,时间点刚好对得上!
“混装”两个字像道闪电,照亮了她心里的雾。
是违规夹带?
还是走私?
她攥着那张纸,手指都在抖,不是怕,是激动,这是能戳中霍氏的软处啊!
正面对抗霍氏,信达的方案未必能赢,可要是有了这个,说不定就能翻盘。
她把剪报和示意图叠得整整齐齐,找了块从旧毛衣上拆下来的蓝线,缝在念安的襁褓夹层里。襁褓是她用旧床单改的,颜色有点浅,蓝线缝上去不显眼,只有她知道,夹层里藏着多大的秘密。缝的时候,针不小心扎了手,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,甜味混着血腥味,心里却踏实了点。
又到了交接稿子的日子,周绾在最后一页译稿的末尾,犹豫了很久。
她想给陆教授留句话,又怕暴露太多,最后笔尖顿了顿,在“航运保险条款”那部分,故意留了个小疑问:“此处‘特别附加险’是否含‘舱面险’?需核对原始合同版本。”这个疑问很细,只有做过多年外贸的专业人士才会注意到,她想试试,陆教授会不会看到,会不会回应。
把稿子交给老头时,她没多说话,只问了句“最近有姓陆的来吗”,老头摇了摇头,她就转身走了。
风还在刮,可她心里像有簇小火,亮着,信达的项目是她的生路,陆教授的线索是她的武器,哪怕这条路像走在冰面上,随时可能摔下去,她也得走。
回到小屋,念安刚醒,张婶正抱着他哄。见她回来,张婶把孩子递过来:“这小家伙,刚才还哭,一听你脚步声就停了。”周绾接过念安,他小手攥着她的衣领,往她怀里钻,暖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。她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,看了眼炕桌上的译稿,又摸了摸襁褓夹层,那里藏着的,不只是线索,还有她和念安的未来。
窗外的北风还在敲着窗户,像有人在轻轻说话。
小屋里,煤炉的火还亮着,映在译好的稿子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好像都有了温度,顺着光,铺向一条看不见却又充满希望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