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煤炉里的煤块，烧得很快，转眼就过了一周。
周绾的小屋总飘着股混合的气息——煤烟的暖、墨水的淡香、奶粉的甜，还有点中药的苦，缠在一起，成了这方寸空间里独有的味道。
煤炉里的火苗总不熄，橘红色的光舔着炉壁，把炕桌上的文件映得软了些，纸上的英文字母像小蚂蚁，在光里轻轻晃。周绾坐在炕沿，怀里抱着念安，他刚喝完奶，小脑袋靠在她肩上，呼吸轻得像羽毛。她一只手托着孩子，一只手翻着旧报纸，指尖蹭过“广州港台风”的标题，油墨已经有点淡了，指尖却像触到了当时的雨，凉丝丝的。
她把念安放在炕上，用小被子围好，又摸了摸他的额头，不烧了，才转身回到桌前。纸上已经写了半页《风险提示说明》，笔尖顿在“供应链稳定性”几个字上，墨水晕开一点，她用指尖轻轻擦了擦，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。她不想直接说霍氏的不是，只敢用“业内分析人士”的口吻，把新闻和猜测揉在一起，像在织一件薄纱，看着轻，却能裹住最锋利的刺。
“据悉，竞争对手近期因台风导致船期延误，货物积压或影响项目履约效率……”她写得慢，每个字都要想半天，怕太直白引火烧身，又怕太隐晦达不到效果。
窗外的风刮得紧，吹在窗户纸上，呜呜的像小兽在哭，她抬头看了眼念安，他还在睡，小拳头攥着，才又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，她就裹着棉袄往报刊亭走。雪下了一夜，踩在地上“咯吱”响，鞋底的冰碴子硌得脚疼。报刊亭的老头正用布擦玻璃，布上的水珠子滴在窗台上，他回头看她，老花镜滑到鼻尖上：“这么早来，是有急事？”
“麻烦您，”周绾把包好的文件递过去，指尖冻得发红，“如果下午那个戴眼镜的来取，您跟他说，‘安’同志让李总一定仔细看里面的‘说明’页，很重要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，把文件塞进柜台里，又从怀里摸出个烤红薯，塞给她：“刚烤的，暖手。”红薯的热气透过纸包传过来，烫得她指尖发麻，心里却暖了些。
回到小屋，念安刚醒，正对着天花板蹬腿，看见她进来，小嘴咧开笑了，没牙的样子像朵小太阳花。
她把红薯掰成两半，自己吃一半，另一半捣成泥，兑点温水，用小勺喂给念安，他吃得香，嘴角沾了红薯泥，她用指尖轻轻擦掉，指尖上还留着红薯的甜。
几天后的下午，她去报刊亭，老头从窗口递出张纸条，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，上面写着“成了！！！”，感叹号画得又大又歪，墨水都透了纸背。
周绾捏着纸条，指尖都在抖，纸边被她攥得发皱，她忽然就红了眼，眼泪掉在纸条上，把“成了”两个字晕得更模糊了。
她没敢多待，转身往回走，风还在刮，却好像没那么冷了，怀里的纸条像揣着团火。
她不知道，信达的办公室里，老李正捏着那份《风险提示说明》，手都在抖。小张站在旁边，眼镜滑到鼻尖上，声音里都带着颤：“霍氏的代表在会上脸都白了，说话磕巴，招标方的专家还问了句‘船期延误会不会影响交货’，他们答不上来！”
老李深吸一口气，把文件放在桌上，指节都泛白：“没想到……真没想到安妮能想出这么个办法。”他想起霍启明上次派人来的样子，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，却又看着桌上的中标通知书，眼睛亮了，这是信达成立以来最大的单子，能让公司活过来了。
霍氏分公司的办公室里，气氛却冷得像冰。
霍启明把桌上的水晶烟灰缸扫在地上，“哐当”一声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他捏着中标结果的传真，纸都被他捏破了，声音里满是怒：“信达？那是个什么玩意儿！查！给我查那个叫‘安妮’的女人，还有那个姓李的！我要让他们知道，得罪霍家是什么下场！”
旁边的手下低着头，不敢说话。
霍启明把手机摔在地毯上，他盯着墙上的霍氏标志，牙齿咬得咯咯响：“不计代价！我要让他们在哈尔滨待不下去！”他的声音在豪华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周绾抱着念安，坐在炕沿上，看着窗外的雪。
念安在她怀里睡着了，小脑袋靠在她胸口，心跳轻轻的，和她的心跳合在一起。她摸了摸襁褓夹层里的剪报，纸有点硬，却像给了她一点力气。她知道，这次的胜利只是暂时的，霍启明不会善罢甘休，可她看着怀里的念安，心里却有了点底气，为了这个孩子，她能扛住所有的风。
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，吹在窗户上，像在轻轻敲门。
小屋里，煤炉的火还亮着，映在炕桌上的文件上，那些字都像有了温度，铺向一条虽然难走，却满是希望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