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是最先钻进来的，像无数根细针，扎进骨头缝里，把意识从无边的黑里轻轻拽出来一点。
然后是疼，钝钝的，从后背蔓延到腿，每动一下，都像有东西在骨头里碾。
耳边有嘈杂的声音，隔着层厚厚的雾，听不真切，只有消毒水的气息很清晰，呛得鼻腔发紧。
周绾的眼皮重得像粘了胶，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。
刺目的白光涌进来，她眯了眯眼，才看清自己躺在移动的担架床上，头顶的天花板斑驳，印着几道深色的水渍，飞快地往后退，像要融进远处的黑里。
“念安……我的念安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，刚说了几个字，就忍不住咳嗽，胸口的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。她想撑着坐起来，手臂刚用劲，就被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按了回去。
“别动！你伤得重！”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双焦急的眼睛，“孩子在旁边，护士抱着呢，没大事。你先顾好自己，别再动了。”
她顺着医生的目光侧过头，视线还模糊着，却一眼看到了护士怀里的襁褓，那是她用旧床单改的，边角缝了圈蓝线，熟悉得让她心口一软。
念安的哭声轻了，变成小小的抽噎，像被风吹得发颤的草叶，每一声都落在她心上。眼泪没忍住，顺着眼角滑进鬓角，凉得像雪粒，却又带着点松快的暖，孩子还在，还活着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尖细，裹着寒风钻进耳朵里。
她被推进一间亮得晃眼的屋子，无影灯的光落在脸上，刺得她睁不开眼。耳边是器械碰撞的轻响，有人在快速地说话：“腰椎疑似骨折，左腿有开放性伤口，可能有内出血！赶紧准备输血，叫骨科和外科的人来会诊！”
“骨折”两个字像块冰，砸在她心上。
她会不会再也站不起来了？
以后怎么抱着念安走？
怎么去北大荒？
慌像潮水，一点点漫上来，可更怕的是霍启明的人，他们敢在街头撞她，就敢追到医院来，这里哪是什么庇护所，分明是更容易被找到的靶子。
她正想着怎么求医生帮她藏起来，急诊室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进来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，料子挺括，和周围的白大褂格格不入。他们径直走到病床边，其中一个掏出个小本子晃了晃，速度快得她没看清上面的字，语气平得没波澜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：“周绾女士？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，怀疑你参与一起重大挪用公款案，麻烦配合我们回去调查。”
“挪用公款？”周绾愣住了，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连伤口的疼都忘了。她从广州逃出来后，连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，每天靠糊火柴盒、译文件换钱，哪来的公款可挪用？这分明是诬陷！是霍启明的圈套！他不仅要她的命，还要毁了她的名声！
“我没有！你们搞错了！这是诬陷！”她激动地想辩解，身体一动，后背的疼瞬间翻涌上来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，话也说得断断续续。
“有什么话，到了地方再说。”男人面无表情，根本不听她解释，转头对医生点了点头，“先做紧急处理，之后我们要把嫌疑人转走，去看守所医务室治疗。”
医生皱了皱眉，看了看男人手里的证件，又看了看周绾苍白的脸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周绾的心彻底沉了下去，冷得像冰，进了看守所，霍启明要对付她，不是更容易吗？念安怎么办？他们会对孩子做什么？
她的呼吸越来越急，眼前的光开始晃，就在这时，她瞥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，站着个穿深灰风衣的男人。风衣下摆被风扫得轻轻晃，他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大哥大，贴在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她没看清他的脸，只觉得那身影有点熟悉，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而远在广州的霍氏集团顶楼，霍知行正站在落地窗前。
窗外的霓虹亮得晃眼，车流像条发光的河，缓缓流动。
他手里攥着手机，指节泛白，听着手下的汇报：“人已经用‘挪用公款’的名义带走了，二爷的人没来得及动手。看守所那边安排好了，会让她得到最好的治疗，孩子也送去了安全的地方，您放心。”
他没说话，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了道痕。
用逮捕的方式保护她，把她放在国家机器的眼皮底下，才能挡住霍启明那些没规矩的黑手。这步棋太险，会让她恨他，会毁了她的清白，可他没得选，只有这样，她和孩子才能活下去。
“处理干净，别留把柄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广州冬夜的风，挂断电话后，他望着窗外的光，眼底却没映出半点暖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。
医院里，镇静剂的药效慢慢漫上来，周绾的意识又开始模糊。
她被推上一辆印着“司法”字样的车，车窗外的雪还在下，落在玻璃上，化了又冻，像层模糊的纱。她最后一个念头，是霍知行的名字，他怎么能这么狠？连最后一点信任都不给她留？
她不知道，这场看似绝境的“逮捕”，是他能想到的，唯一能护住她和孩子的办法。
最危险的地方，藏着最无奈的生机，像雪地里的种子，在冷里悄悄藏着暖，等着春天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