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裹着消毒水的味,还有点霉,像开春没化透的雪,粘在皮肤上,凉得发僵。周绾的眼皮颤了颤,终于掀开时,没看到医院的无影灯,只看到低矮的天花板,上面沾着几块深色的污渍,像没洗干净的墨痕,一动不动地压在头顶。
身体的疼突然翻涌上来,比在急诊室时更烈,腰椎像被什么东西碾着,左腿裹着厚厚的石膏,稍微动一下,就有尖锐的疼顺着神经爬上来,钻得人眼眶发烫。她想撑着坐起来,手刚碰到身下的板床,就觉得硌得慌,床板硬得像块冰,盖在身上的薄被潮乎乎的,还带着股说不清的味,贴在皮肤上,凉得人打颤。
她慢慢转头,看清了这地方。
水泥地扫得不算干净,墙角堆着个搪瓷便盆,骚臭味飘过来,混着消毒水的味,让人鼻子发紧。对面有张板床,挤着两个人,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盯着她看,眼神里带着点打量的冷;另一个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起伏,像是在睡觉。铁栅栏门关着,阳光从栅栏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,晃了晃,又不动了。
看守所。
这个词像根细针,轻轻扎进她心里,疼得她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是霍启明?
还是霍知行?
他们真的用“挪用公款”这种莫须有的罪名,把她扔进了这种地方。屈辱像潮水,漫到胸口,压得人喘不过气,愤怒混着慌,在心里搅成一团,却连喊出声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新来的?犯了啥事儿?”盯着她的女人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轻慢,手指还在抠着板床的木纹。
周绾没说话,只是慢慢转过头,盯着地上的影子。
她满脑子都是念安,孩子被带去哪了?
有没有人给她喂奶粉?
夜里哭的时候,有没有人抱着哄?
一想到念安可能在陌生的地方哭得撕心裂肺,小脸冻得发红,她的心就像被刀绞,眼泪没忍住,顺着眼角滑进枕套里,枕套的布糙得很,擦得皮肤发疼。
“哼,还挺横。”女人嗤笑一声,声音不大,却像针一样扎人,“到了这儿,还当自己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呢?”
往后的日子,是疼和冷裹着的熬。
看守所的医务室小得像个储物间,只有一个老医生,每次来换药,动作都很糙,酒精倒在伤口上,疼得她浑身发抖,他却只说“忍忍就好”。止痛药每天发两片,效果弱得很,夜里疼得睡不着,她就咬着被角,把声音闷在喉咙里,怕吵到对面的人,也怕自己的脆弱被看见。
去厕所要同监室的人扶着,她的左腿不能沾地,只能单脚跳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那个叫“红姐”的女人(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)扶她的时候,总故意用劲捏她的胳膊,捏得青一块紫一块,还阴阳怪气地说:“哟,文化人就是金贵,走两步路都要人伺候。”
红姐是看守所的老油条,看出她软,就变着法地欺负。吃饭的时候,把她碗里偶尔出现的肉沫挑走,说“你这伤,吃了也白吃,不如给我补补”;晚上她想眯一会儿,红姐就故意跟另一个人大声聊天,说些街头巷尾的琐事,声音大得能盖过外面的风声。周绾从不还嘴,只是把脸埋在枕头上,攥紧被子的边角,她知道,在这里反抗,只会招来更狠的对待,她得忍,为了还能见到念安的那一天。
可有些“优待”,却让她心里发毛。
每天都有医生来检查她的伤口,换药比别的犯人及时;饭菜虽然糙,却总比红姐她们的多一口,偶尔还会有个煮鸡蛋,红姐眼馋,想抢,却被看守瞪了回去。这种特殊,不像照顾,倒像在养一只被困住的宠物,确保她不死,却也不让她舒服。